春花展开手臂,轻轻贴住树干。旁生的枝条温柔地挽着她的身子,像一个怀抱。
她用指甲轻轻剐蹭着树干上的小屑:
“就是说,我也不是催你,可是,一百年都过去了呢。”
“你那位老师尊,借他块宝地种棵树,搭个屋子,他竟然收我地租,你敢信?你快醒过来,咱们好省一笔租子呀。”
巨树没有回答她。
“冬藏,你若是现在立刻醒过来,我一定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还能冷峻地微笑。”
“一百年没见,你恐怕都不认识我了。我和从前比起来,高贵冷艳了很多呢。”
“……我如今,啧啧,深不可测。”
巨树依然无声。
春花等了一会儿,终于露出点失望的神色。然而很快就恢复如常,自顾自地絮絮低语。
从人间的庙会,到东海的仙市,到南极仙翁养的鹿,再到司命和月老给下凡历劫的小情侣们攒的狗血本子。
说到最后,她也累了,终于停下了话头。
“昨日又碰见北辰,他问我,如今这样,过得算不算好。”
透过重重枝叶,她仰头窥见数隙星光。
“……冬藏,我如今,每天都过得很好。”
“只有一样,……太过想你。”
河上,孔明灯渐渐消失在了天际。小院之中,檐下悬挂的颗颗夜明珠却隐晦地投洒出柔光。
春花转了个身,更深地窝进大树的凹陷,把它当了个躺椅或是摇篮。
万物忽然归于沉寂,她眼皮有些打架,渐渐地便要阖上。
正是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青光刺破长空,如电光疾射而至。
春花猛然睁大双眼,却来不及辨认,只看得清是一柄长剑。
那剑尖直指她身后的树干,春花大惊。无奈法术有限,应变不及,她索性伸开双臂,挡在剑尖与树干之间。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缓缓睁开眼,只见眼前青芒如波流动,一柄熟悉的长剑悬空横在面前。
是青釭!
它不是应该存放在紫阙仙山么?
她颤抖着向青釭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自她身后伸出,紧握住青釭剑柄。手腕上,分明戴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青金丝线。
干涩而熟悉的嗓音响起:
“春花。”
“……”
微暖的呼吸吹拂她颈项:
“明日起,租子不必交了。”
夜风乍起,轩辕柏的枝叶沙沙作响。不知何时,树枝上四处绽开了粉黄的小花骨朵,如同一个个倒置的小金铃,舒展摇曳。
古树与新花的香气纠纠缠缠,铺满水岸。
春花僵在了原地。
练了百年的冷峻微笑全是废柴,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一点都不高贵冷艳。
秋怀夏愫,冬守春归,寒暑无侵,终不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