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树棠得不到答案。她竭尽全力地想要听清柳老师的每一条意见,对方语气平稳,显然正在心无旁骛地为自己的论文费心。可是她魂飞天外,越是焦虑地想要全听进心里,耳朵里接收到的信息就越是支离破碎。
柳见纯肩头有一块小小的淤青,虞树棠满心萦绕着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这是在哪里受的伤?柳老师显然对这里有点小小地介意,时不时地会轻轻拉一下毛衣试图盖住,但一字肩的毛衣本身就低,怎麽样也没办法全部遮住。
“小树,”柳见纯叫了一声,“你觉得呢?”
窒息一样的茫然淹没了虞树棠,她根本都不清楚柳老师刚才说的什麽,何谈觉得!她从来没这样过,可这会儿她真是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身体不舒服吗?”柳见纯见她脸颊潮红,本来下意识想擡手试试她额头的温度,好险停住了。“没事的,如果你今天不舒服,我们完全可以换个时间,或者我把我的想法微信发给你。”
“老师对不起。”虞树棠低声道,她的声音发抖,手也发抖,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失序的焦虑彻底卷土重来,将她的身心一瞬间就全部给吞没了。
“不好意思,我……”她还要说什麽,柳见纯温柔地阻止了:“好了,没事的,我这里也没有体温计,你赶快回宿舍量一量温度,如果发烧了要记得马上吃药,可不能耽误。”
她伸手将论文递过去,虞树棠顾不上那麽多,她几乎是把东西塞进书包的。
柳见纯蹙了蹙眉,心里是止不住的担忧:“小树,我送你回宿舍吧?”
这下虞树棠飞快地摇了摇头:“老师,那我先走了。”她快步地走出办公室,毫不停留,甚至没走电梯,闷头从旋转的楼梯一路走下去,走的头晕目眩,心慌意乱,一直走出了鹿鸣楼的大门,外头阴冷的空气钻入她的肺腑,终于令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脱轨丶失序丶混乱丶焦虑丶痛楚,这种情绪通常轮番袭来,尤其在什麽事情和她想象中不同的时候,她接受不了无法控制的变化,哪怕这些变化通常是细微的,有时候甚至是时间改变这样的小事。
现在这不再是一种预感和警兆,她要重重地往人生未曾预料过的方向倾斜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发烧,可脑袋依然和煮沸的糨糊一样。唐湘本来打算中午和她一起吃饭,见她这样子二话不说直接给她买了一份热乎乎的牛肉河粉。
虞树棠勉强吃完,柳老师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和当初给她提出建议一样,条理分明,清晰地一点一点写出了自己所有的修改意见。
她好想认真地看完,可只要一望到那些逻辑缜密的黑字,她就通感似的想到柳老师柔情的,春风一般的声音,闻到今天那种异常的,并非是青绿色的,而是浓紫色,扑面撞来的香气。
这香水到底是喷在哪里的?那一团小小的淤青,是因为什麽受伤的?这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一层阴云一样笼罩着她,在拉着窗帘的宿舍内,有如实质地在她身边和心上黏稠流动。
檀香……质地甚至都发粉的牛奶气味,还有一点,香桂,大概是香桂。虞树棠朦朦胧胧的,感觉这股热香既浓又近的缭绕在她身侧。
所有的焦躁如同潮水一样退去,她觉得身体柔软,眼睛也轻盈地睁开了,一个人俯在她身前,用手支着面颊,近在咫尺地看着她。
是柳见纯。她本该紧张局促地浑身发抖,可事实上她仿若上帝视角一样,平静地,细致入微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先是面容,真标准的一张美人脸,脸小,鼻梁细直,桃花眼大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旁会有些柔情的纹路。老师化淡妆的时候,脸上几乎没什麽瑕疵,虞树棠却知道,私下她脸上也有会上火的痘痘和闭口。
然後是手臂。其实和身材一样,柳老师给人的感觉总是柔软纤细,从腰线也看得出锻炼痕迹。但虞树棠知道,她上臂有一点很轻微的松弛的线条,大约是无法抗拒的年龄缘故,难免的和年轻的紧实不同了。
她就这样一寸一寸地用目光舔舐过面前的女人,柳老师有一双漂亮红润的菱唇,热香和滚烫的吐息打到她的脸上,吻是缠绵的,又是缱绻的,她猜想主动型的柳老师一定是这样爱人的。
面颊,脖颈,她动弹不得,或者是不敢动,那双桃花眼太清澈,清晰地映照出了两个小小的她。瞳仁,睫毛,笑纹,一切的一切,她都深深地镌刻在了心间。
吻离她越来越远,柳老师直起身,身上的衣服和首饰像万花筒一样斑斓变换,像电影一样哗啦啦的不断过帧,最後停在了一串浓绿色的翡翠手串上。
柳老师细白的手指拂过光润的翡翠珠子,低声问道:“你还想看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