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醉仙居竞买会
午时刚到,一辆青铜高车驶进了长安东市的一条略显僻静的街巷。
长安城乃万商汇聚之地,吞吐天下财货,乃是个日进斗金之所,城中分东西两市。西市为外埠胡商聚集之地,来自西域的香料,琉璃,葡萄酒令人垂涎,更有高鼻深目的波斯美女当垆卖酒,实乃醉生梦死之所;而东市多为大郑本国商人售卖之所,相对较为平实。然因国人聚饮之需求,不乏豪阔酒肆客寓。其中的佼佼者当首推醉仙居。
今日小满,为了这场盛况空前的贵霜战俘拍卖,醉仙居更成了整个长安城最显赫的游乐聚会所在,也成了汇聚天下巨富贵公子的渊薮之地。
青铜高车辚辚驶来,停在了川流不息,车马不息的醉仙居门前。
车上走下了一个十八九岁的贵公子,袍服冠带无不华贵,眉眼开阔,身形略显敦实。一下车并未见到醉仙居的候客酒仆上前招呼,却在与两名骑马而来的少年争执,贵公子皱了皱眉。
“二位,聚酒苑乃是拍卖的所在,无有保证金是不得入内的……”酒仆冷冷地对那二位少年说道。这二位少年自己牵马,布衣无冠,显然看上去不是一掷千金的主儿。
“我们自是知道。”当头一位身材颀长,剑眉星目的少年冰冷淡漠地一句,径自大步去了。
“公子见谅。”酒仆连忙快步赶上拦住了少年:“今日乃是拍卖会,总事叮嘱过无认筹牌不得入聚酒苑。二位,还是请回吧。”
二位少年被这麽一拦,脸涨得通红,又怒又窘,正待发作,忽然冷不丁从旁伸出一只胳膊:“不就是认筹简牌麽?喏,给你,三块,一块不少!”
二人回头一看,惊喜呼道:“南宫,你怎麽这麽晚才来?”
南宫罃微微一笑:“正要出门,不巧撞上我爹在院中练剑,给逮住训斥了一通。这才来晚了。说了等我来,你两人偏偏急不可耐。走,咱们快进去吧!”
几人的高声嚷嚷已召来了大厅内不少纷纭穿梭的客人之注目,一个显然是领班执事的风韵女子立即轻盈地飘了过来,接过认筹简牌略扫了一眼。女子阅人无数,只扫一眼便立即亲自扶住了南宫罃,笑吟吟道:“几位公子息怒,他是新来的,没眼力见儿!来来来,小女侍奉公子们进去,聚酒苑啦。”
井飒回头狠狠瞪了那酒仆一眼,与谢仲平一起跟着那女执事走进了另一道豪阔的大门。
一进大门,煌煌铜灯之下无数半人高的隔间沉沉一片,哄嗡声浪弥漫一片,井飒不禁大皱眉头。女执事边走边殷勤笑道:“几位公子,醉仙居本是一等一的清雅所在,目下已讲不得规矩法度了……想参加拍卖会的豪客委实太多了。小女侍奉公子们到一个幽静去处如何?”
南宫罃站定,冷冷甩开女执事问道:“尚有多久开始?”
女执事嫣然一笑,指了指琴台的方向:“快了,差得半炷香功夫了。”
“我等自寻去处,执事自家忙去了。”
女执事一副看惯了纨绔贵公子们自命不凡的模样,莞尔一笑,飘然去了。
井飒在厚厚的红毡上漫步走着,打量着甬道两边已有醺醺醉意,却不时以贪婪而又渴望的目光打量着空荡荡琴台的客人们,心中觉得既鄙夷又忐忑。所有的客人都在大饮大嚼,所有的酒案都是鼎盘狼藉,华贵糜烂的气息完全淹没了这片小小的天地。这麽多人,自己手中的五十万钱真的能救狐鹿姑麽?
第二进更为豪阔,隔间有大有小,青铜座案金玉酒具熠熠生光,应酒侍女穿梭般飘然来去。三人走进一个大隔间,谢仲平豪爽,拍着空案大声嚷嚷一句:“好酒好肉!快上啦!小爷吃得起!”
相邻几张座案的客人只向这边瞟了一眼,又自顾自地痛饮了,不时继续瞟着中央琴台。及至送来酒肉,三人各怀心事,只顾斟酒。
“端的是冠盖满京华呀!”井飒感慨一句,语中不无担忧之意。
“子良兄不必太过忧虑,只怕多数人还是来看热闹的,真正持买定之心的人当不会太多。”南宫罃深谙井飒之心事,主动劝慰道。
“我劝你等也不要太过于乐观了。”谢仲平一指前方,“看,那最靠近琴台的两张座案,後头那两人认识麽?不就是相府的柳二公子,和崔教习的三公子麽?他二人已经摆好了架势要一争高下了,怎肯放手?”
“哼!”南宫罃狠狠将酒盅一墩,恨恨道,“这两个纨绔,一个是演武场上的草包,一个是假作斯文的僞君子,他二人若能将心思用在读书习武上,何至于声名若此?”
“快看,有人来了!”不知是谁高喝了一声,整个大厅顿时一片哄嗡之声,人们都离座站起,站着琴台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名中年精干管事走上琴台,作了个向下压的手势。须臾之间大厅之中,只有这中年管事的声音在回荡:“诸位,大将军凯旋得俘,今日在此拍卖战俘,价高者得!圣上隆恩,由大将军府全权操办此次盛会。然大将军极心为公,已承诺所有拍卖所得上缴国府,大将军府分文不得!敢请各位监督。”
中年人话音落点,大厅里迅速漾起一片啧啧赞叹之声:“大将军高风亮节,我等拜服!”
“这是我府家宰,姓鲁,为人办事很是利落。很得父亲和母亲的器重。”南宫罃忙不叠介绍道。
“出俘!”台上的鲁家宰一声长呼,只见两名仆役左右挟着一个披散着花白头发的男子上得台来。眼见首件拍品是这麽一个老年男子,台下一片失望之声。
“这买回去能干什麽活?岂不是要给他养老?”有人高喊道。
“诸位稍安。”鲁家宰又作了个向下压的手势,“拍卖会麽,自然是从估价低的到估价最高的,此乃常理。此人是贵霜单于的叔叔,年纪虽长,但却有一身套马养马的好功夫。诸位家中马厩若需饲马之人,自然是上乘之选。”
“起价多少?”
“底价五千钱,诸位都交了五千认筹金的,只需扣除就是,无需加钱。”
“我要了,五千钱。家中正缺个马夫。”有个中年客商举了举认筹牌。
“好,”鲁家宰一声长呼,转而问道,“在座的,五千钱有没有加的?一……二……三,成交!”
又进行了几轮,一座衆人才看明白了规律。原来是按照这批战俘的年龄从高到低依次推上台,每次只拍一人,这是聪明之举,免得这些人比较择价。又拍了十几轮,从最年长的五十来岁男子渐渐到了四十岁壮年,拍价从五千钱也只推高到八九千钱。
人们开始有些兴奋了,谁都知道中间二三十岁的年龄层是断了的,接下来就该轮到二十岁以下的少年级别了,这也是大多数人来此的目标。谁能拍得一位贵霜异族王子做贴身少仆,那在长安城里就可以横着走!
谁知这关键时候,鲁家宰却突然宣布暂时休息:“诸位客官请暂时休息,一个时辰後再重新开始。”
“为什麽?”有人不满地喊着,“干吗不一鼓作气搞完了它?莫不是要帮醉仙居卖酒食了?”
“正是正是呢,既来之则安之,咱先吃饱喝足了岂不是更好?”有人劝他。
然而这对于井飒来说却是一件好事,他好观察在场衆位拍客的意向,而判断出自己的那五十万钱究竟够不够。对于他这样的心思,南宫罃心知肚明,他拍了拍井飒的肩膀:“子良兄,在场者有一多半我都认识,你不介意的话,我替你打探一番。他们都打算出多少钱拍下你那位少年故知?”
井飒满是感激道:“那就拜托世子了。”
南宫罃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捧着酒爵,如花蝴蝶般在满场隔间内打转转。井飒一面留在隔间饮酒,一双眼睛却不断地瞟向南宫罃,惹得谢仲平都有些酸了:“井兄,何不跟着去?也省得在这里牵肠挂肚的。”
“去你的。”井飒呵呵一笑,“我是什麽人?岂能与大将军府的世子相比?竞拍这种事,他们才是一个层级的。你我……”他苦笑一阵,“根本不在他们眼里,若非南宫罃帮忙,咱们连认筹牌都搞不到。”
“说的也是啊。”谢仲平闷了一口酒,只觉嘴里发苦,“我虽托一个国姓,但除了有资格入选金吾卫,其馀的,也与庶民百姓相差无几。家中浆洗,竈下起炊,都得女眷们自己动手。五千钱,于我来说,也是巨款。好在不拍中便可退还,否则我也不会求南宫世子走这个过场。不过是来看个热闹的。你却为何?”他知道井飒的家境,不至于五千钱都拿不出来。
“我乃罪臣之後,此番二叔与三叔一个被降职,一个被判以钱赎死,‘井’氏若在拍卖会上挂名,怕会引人非议。因此才只能借你之名。”井飒无奈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