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阴招
此时已近日落,井飒身披霞光,迎风而立,人如冠玉,衣白胜雪,看上去怎一个爽朗清雅,潇洒出尘,身後衬以巍峨的山岳与行宫,愈发显得丰神俊异,光彩照人。被如此容色所逼,便是赫赫如南宫雍也不由得自惭形秽。
可是该说的话也还是要说的,南宫雍攸忽冷下了脸:“崔侍郎都跟你说了吗?”
井飒心中一动,果然是南宫大将军想要柳述德嬴的,可这是为什麽呀?他强自按捺下满心的疑惑,冲着南宫雍深施一礼,低声道:“说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井飒疑惑的眼神,南宫雍深深叹息道:“你不用怀疑,皇上的大殿宫监可以是柳述德,可以是任何人,但是却不能是我南宫氏的人,明白吗?”
这话令井飒更觉奇怪:“大将军爱惜羽毛之心井飒明白,因此而不惜调遣军中壮士以阻断世子进取之路。可是井飒并非南宫氏的人,不知大将军到底因何而介怀?”
“那我就把话跟你挑明了吧。虽然你是以柳氏外家子弟的身份入得金吾卫粼选,然如今长安城中人人皆知,你已与柳家翻脸,改投我子为南宫氏舍人。若你夺得这个宫监,就比同南宫氏嬴了一般,懂了吗?”
井飒很是不服气:“大将军的话飒就不懂了,我不过是因为知己好友的缘故一时借居于南宫氏别居,如何便成了南宫氏的舍人门客了?我井飒头顶天,脚立地,决意凭自己的本事一刀一枪自立门户,建功立业,自不会理会官场的鬼魊勾当,也不会顾忌这些弯弯绕的东西。大将军既然有此忌讳,井飒出了演武场,自会归家打包行装,立刻搬出世子别居。如此一来,清者自清,我井飒便不会再被世人误认为南宫氏之舍人了!”
“唉!”南宫雍的话语中满是阅尽世事的苍凉之意,“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这般的气性大,年少轻狂啊!也罢,你既已决意,我也不便多说。如此也好,你既非我南宫氏的人,亦非柳氏之人,由你来担任宫监,或许圣上更放心些。”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井飒看着他拾级而上的背影,暗地里攥紧了拳头:我井飒不是你们南宫氏与柳氏两派争权夺利的棋子,大丈夫生在天地间,自然要纵意驰骋,不做任何人的奴才!
随着南宫雍的悠然归席,崔延庆手中的令旗终于劈下:“演武开始,骑射考校——”
一声令下,只见一白一红两名骑士身背长弓从南面入口处飞马而入,白马骑士为井飒,红马骑士为柳述德。这是最後的比拼了,人们交口议论着:
“怎麽改规则了?不是立定射箭了吗?”
“改了,听说是大将军提议,太子赞成的。说射箭需注重实战,真正临敌之时,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射箭的?敌人会动,可不是死靶子。”
“大将军说的有道理呀,的确如此。我听说柳述德的箭术尚可,是名师教的,只怕这麽一改规则,他可要输定了。”
“可不是吗?活该!只便宜了井飒这小子了。”
只听一声号令:“外场开啓——骑士上线——”
红白两骑走马来道一道白灰线前。演武场南边的高大木栅隆隆拉开,一条宽阔的黄土大道直通外场。所谓外场,就是马道出演武场之後的一片百馀亩大的圈墙草地。井飒与柳述德需在这片草地上跑三大圈并射出十箭後入场,全程十里,中靶多且第一个回程演武场的人即为胜者。
“起!”令旗再次劈下,战鼓隆隆,两骑风驰电掣般飞了出去。
骏马扬蹄,四周的呐喊喝彩之声响遏行云。演武场内两匹骏马几乎是并驾齐驱,飞出外场,可见一团红色火焰飞动,後头跟着一片白云。这很好理解,毕竟是相府的公子,采买的坐骑也是难得一见的西域千里马,身材高大雄骏,鬃毛长可及腰,奔驰之时鬃毛飘飘如同天马御风,雄武之美当真是举世无匹。
“红骑柳述德,三箭三中!”遥遥呼喊从外场叠次传入演武场。
“快看!白马上前了!”场中一片惊呼。
衆人屏息凝视,回馈见身材并不显得如何高大雄骏的白马突然发力,如飓风般掠过红马,其灵动神速令人叹为观止。马上的俊美公子突然拈弓开箭连连疾射,场上目力过人者当即大喊道:“至少五箭五中!不是三箭两中!”
“白骑井飒,五箭五中——”外场司马正式报靶声随风传来。
“哗——”犹如疾风掠过林海,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马上疾射能连发五箭已经非常惊人了,能五发五中便是贵霜射雕者中也是极为罕见的,这井飒真是神了!知道他箭术好,是候选金吾卫中的佼佼者,但却没有想到居然好到这种地步。场下的南宫罃与谢仲平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红骑柳述德,三箭两中!”
声浪复起之时,人海突然一片惊呼——外场情势陡变,白马长嘶一声,在飞跃一道土梁时忽然人立而起,井飒像一片树叶般被甩出了马背飘落在草地——全场顿时屏息寂然。可还没等观礼台与衆人作出反应,那片被甩出的树叶竟然又奇迹般地飘回了马背,白马又飞掠草地追了上去。
远远地,人们看见红骑已经射完箭靶折向回程,而那片白云却还在第三圈飘忽着。终于,井飒挺起了身子,再次搭上了弓箭……
“红骑四箭三中!”
“白骑,五箭两中——”
随着外场司马悠长的报靶声,白马又飓风般逼近了回程的红骑。恰在进入演武场马道的刹那间,白马一片柔云般飞插上来,又是两马并驾齐驱,全场声浪又一次震天动地般激荡起来。及至两马在观礼台前勒定,骑士下马,衆人骤然沉寂了——井飒一身银甲遍染鲜血,背後长弓也是血迹斑斑,脸上也是阴沉无比。
“禀报崔侍郎,如果有人在演武中营私舞弊,该当如何处置?”井飒一拱手,首先发难了。
“你说这话是什麽意思?”柳述德脸涨得通红,反问道。
“柳二公子这是做贼心虚了?”
“谁是贼,你说清楚?场上只有我们两个比试,你说有人舞弊,除了指我,还能有谁?今天大将军和太子殿下都在这里,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我就让我爹把官司打到御前去,谁怕谁?”
“好,那请诸位看看,这是什麽?”井飒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递给了崔延庆,“方才过土梁之时,我忽觉眼前一道刺目的光亮闪过,我的马受了刺激,人立而起,这才将我甩下。这道光亮从何而来?想必诸位现在都清楚了。”
崔延庆接过铜镜,翻过来一看,果然铜镜背面刻着一个“柳”字,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柳述德一眼:“这的确是柳府专制的铜镜,只是井公子于何处拾得?”
“重新上马後,于土梁那头草丛中拾得,当时此物正反着光,我心中生疑,特意拣得。”
“事关重大,某不敢自专。”崔延庆擡头向上一躬道,“现呈上此物,由太子殿下与大将军定夺。”
“呈上来。”太子谢玄终于开口了。
将那面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的确是柳府之物无疑之後,谢玄沉默了。毕竟事关自己的舅家,自己开口便落下偏袒之名,然而衆目睽睽之下,也不能没个决断。就在这时,南宫雍来解围了。
“柳二公子,此镜是不是你的?”南宫雍问道。
柳述德梗着脖子,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太子殿下,大将军,这东西的确是姓柳不假。可是柳府上下主子近二十,仆从更是无算。凭什麽就认定是我的?”
“你胡说,柳府中除了你,谁会来这演武场?不是你还有谁?”
“问你呀。你这个拖油瓶,常年来我柳府借探母之名薅羊毛,拿走财物无算……对了,这面铜镜一定就是你自己的,一直带在身上。今天你骑术不济摔了跟头,正好拿这面铜镜来栽赃我的,对不对?呸!你不过是我柳氏的外家子弟,托钵要饭的货色,亲娘都不要的杂种,若不是托我柳家的名头,你只配在陇西种地,凭什麽到本公子面前吆五喝六?”
“你……”井飒气得双目冒火,拳头紧攥,一步上前却被崔延庆死死拦住,“井飒,不可造次!这是什麽场合?不可做意气之争,一切由太子殿下和大将军作主。”
衆人将目光投向高高的观礼台,一个是南宫氏赫赫大将军,一个是柳氏的外甥,两个各代表一派势力的显赫人物会做出怎样的诀择?大家都屏息以待。
可惜令衆人失望的是,太子谢玄久久未开口,半晌後只听见大将军南宫雍的声音在演武场中回荡:“仅凭一面铜镜的确无法指证,大丈夫凭实力闯关,井飒你已受伤,还能否撑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