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面具下的脸孔
就是他!井飒气得毛发倒竖血脉贲张,炸雷般怒吼一声倏地飞身上了屋顶:
“西域贼子!敢与你井爷单兵决斗麽?”令井飒惊异的是,屋顶上竟只有寥寥几个身影。
朦胧月色下,那黑影哈哈大笑,声音略显尖细:“好啊,谁放冷箭谁是大狗熊,哈哈哈……”
“宵小贼子!”井飒大喝一声,右手只一甩,一支铁箭闪出一道青色光芒,“嘭”地钉在了屋脊石鹰上。井飒冷笑道:“收拾你等偷鸡摸狗的鼠辈,用得着冷箭麽?”
此话一出,只听得庭院中传来一声微微的呼声,隔着太远,没有听清,隐约是个少年之声……
“好,算得一条硬汉。”黑影赞叹间,手腕一抖,几支箭身也“噗噗”地插进了大瓦之中:“今日我也武他一回!”踩着硕大厚实的瓦片大步走了过来。
正在此时,却闻院中一声高喊:“且慢!狐鹿姑来也——”天井中嗖地蹿上了一条黑影,恰恰落在了黑影面前,悠然一笑:“杀鸡焉用牛刀,就由我这书童替我家公子走上几招如何?”
黑影齿缝间喷出咝咝冷气:“书童?……郑人欺人太甚也!”
井飒眉头一皱,觉得这黑影说话颇有些意味深长之处,似乎是在为狐鹿姑的身份而抱屈,莫非他……
“少废话!你等私入公子府第盗取当票,又杀人放火,十恶不赦!我跟你们拼了!”狐鹿姑一声大喝,从战靴中嗖地拔出一口青光闪烁的匕首,一个前扑,匕首直刺黑影胸前。
黑影使的是一口半月刀,当胸一个斜划同时向後一跃,人已闪开在两步之外,从身手看来其个人的剑术决斗当是一流。半月刀本是流行于西北的特殊兵器,恰恰合了当地人的灵巧之相,与中原的剑器路数大是不同。前者轻灵飞动,後者大开大阖。
狐鹿姑手中虽是一把尺馀匕首,虽因年纪的关系略显力道不足,却也是威猛绝伦地硬实拼杀。黑影身材瘦长,纵跃腾挪极是灵便,半月刀划劈刺挑点,电光石火般挡住了狐鹿姑的杀手攻势。
井飒已经退到了对面屋顶,看看狐鹿姑未必能战胜面具黑影,将手中令旗一劈,顿时从庭院飞上了五名金吾卫,踩得屋顶一阵吱吱乱响。
这本来是之前的既定谋划:决斗能杀则杀,决斗不能杀则阵杀,绝不能以迂腐的决斗规矩走了这个大奸元凶。
此时,狐鹿姑与对方似乎斗得难分高下。狐鹿姑轻灵,却无法近身致命击刺。面具黑影猛勇狡诈,却不知何故,总在致命一击时失之毫厘。
忽听庭院中南宫罃高声下令:“撒开箭阵!”
屋顶上听到这一声都是一愣神,旋即正回头的狐鹿姑被黑影一脚踹到腹部。狐鹿姑一个踉跄侧倒,咕噜噜眼看要从斜坡瓦顶滚下去,这要真摔到青石庭院里不死也得骨折。井飒慌忙一个纵跃,接住了下坠的狐鹿姑,二人一起摔倒在院中。
好在这一跃大大缓冲了狐鹿姑身体下坠的冲击力,南宫罃急急扶起二人,一连声地问有没有什麽事。
“我没事!”井飒甩了甩胳膊,方才揪住狐鹿姑将他甩出去,还好胳膊没脱臼,“小鹿,你没事吧?”
狐鹿姑一个鲤鱼打挺,一面答没事,一面气愤地又要跃上屋顶:“这一回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醒醒吧,人家早就走了!”南宫罃笑了。
衆人擡头望去,果然趁方才狐鹿姑跌下来的乱劲,那个戴面具的黑影早已不知去向。
“都怪你,非要喊那麽一声,把人吓走了吧?”井飒有些嗔怪南宫罃,看着狐鹿姑摔倒更是心疼,“更重要的是小鹿,要是他摔出个好歹来可怎麽办?”
“好好好,怪我怪我!”南宫罃宽厚一笑,“诸位兄弟为了我府上的事奔波卖命,我略备薄酒,为大家压惊如何?子良,你可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哟!”
狐鹿姑一脸讪讪:“井飒,你……留下善後吧,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井飒本想说一起走,但这边的烂摊子不好全留给南宫收拾,只得点头道:“你早些回去也好,路上当心些。”
“小鹿好象有心事啊!”看着狐鹿姑远去的背影,南宫罃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这麽一句。
“何止是他不对劲!”井飒瞟了南宫罃一眼,“我看,最不对劲的人就是你!明明没有埋伏弓箭手,为什麽非要喊那麽一嗓子?你是故意的吧?”
“知我者,子良也。”南宫罃老实不客气地承认了。
“什麽?你还真是故意了?”这下轮到井飒惊异了,本是随口一句抱怨,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为什麽呀?这个戴面具的分明是主谋,你不追究到底,还要放他走,所为何故?”
“子良,”南宫罃语意低沉,“刚才这个戴面具的人和院子里的这几具尸体并不是同一拨人。”
“啊……”井飒的嘴惊得张大合不拢,“你……你说什麽?这是两拨人?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第一点,”南宫罃伸出一根食指,“武功招数不一样,难道你没感觉吗?”
井飒沉吟道:“你这麽一说,的确如此。这些黑衣人招式凌厉凶狠,简洁明快,倒像是西域武士的招数;而刚才那个面具人嘛……不像西域的,也不像中原的,倒像是……”
“北边来的对吧?”南宫罃又伸出一根中指,“第二点,兵器。那人手上的弯月刀就好像这把刀的翻版。”他从身後亮出一把古铜色镶红宝石的弯月剑鞘来。
“阴山月?”井飒又惊又喜,“你是说那人手上的弯月刀是仿阴山月铸造的?”
“我听说,贵霜王庭在铸造精铁兵器之时,一般是要有个参照物的。铸出来的剑刃要第一时间和参照物的剑刃相切,以试验其锋锐程度;如果轻易被削断,或开刃,此兵器便不合格,要回炉重造。我猜,这两帮人之所以费这麽大的代价来抢夺这阴山月,唯一解释得通的理由便是这阴山月就是贵霜王庭铸造高档剑器的参照器。”南宫罃一面踱步,一面说着。
“那照此说来,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贵霜王庭派来的?”井飒歪头问道,“那麽说,他认识小鹿?”他忽然一拍脑袋,“那……难道说他刚才也是故意放走那个面具人的?”
“你说呢!”南宫罃又气又笑,“你这个人平时聪明地不得了,怎麽一涉及到那个贵霜小子,你这脑子就变成木瓜了?”
“那……这些人又是什麽来路呢?”井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指地上的那几具尸首问道。
“这些人什麽来路,我只能猜不能说,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何必问我呢?”南宫罃轻叹一口气,将阴山月递过来,“来,你想要的,拿回去吧!”
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井飒有些不敢置信,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这些人为了这阴山月不择手段,大将军府都敢夜闯……你,你就这样送给我了吗?”
“本来就是为了你才把它从胡记当铺赎出来的,你以为我南宫罃是为了自己吗?玩物丧志,玩物失友,还是成人之美?我还是辨得清楚的!”南宫罃垂下眼睑,“本来早就该还给你和小鹿的,但是因为柳家那档子事在那里,也不知你心意如何,怕你觉得我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所以一直犹豫着。不想却惹出今日这事端,唉!”
“行了,南宫!”井飒既感动又愧疚,拍了拍南宫罃的肩膀,“我和你的心思一样,可我不如你,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井飒惭愧!此後,无论发生什麽,你我仍是知己兄弟,好麽?”
“好!”南宫罃双目璨然发光,“无论发生什麽,你我永远是知己兄弟。”旋即,又有些欲言又止,“子良,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能心之所欲,行之所至。可我不行,我毕竟是南宫氏的世子,而我的父亲,他背负的太多,想的也太多,很多事情虽然我不以为然,却又不得不那样去做……”
“别说了,我都明白的。”井飒抚了抚他的背,“都是红尘中人,谁又能真的随心所欲呢?”
南宫罃本要留井飒在府中宿夜,因为长安城过了子时宵禁,街市上是不能随意行走的。但井飒记挂着狐鹿姑,执意要回去。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尽捡偏僻的街角行走,躲避着或许会出现的巡夜兵卒和更夫,井飒只觉得好笑,什麽时候弄得自己跟个贼一般?
到了熟悉的家门口,井飒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夜归而惊扰到守门的家仆,若有响动把巡夜官兵引来又是平生事端。但怎麽进去呢?他举目四望,恰巧见到东墙下停着一辆马车,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他悄没声地掩到马车旁边,登上顶部,向上一跃,已攀住了墙头,院里黑漆漆的,连盏灯也不见。井飒纵身跃下,伏地静听,四下里死寂一片,没有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