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掣肘
听了武士的话,南宫罃心里明白,一向小心翼翼的父亲在君臣礼仪上看得极重,生怕落下什麽把柄。定是慕容诀已先行回京,只怕还说了不少的话,遇上这样的父亲,他能说什麽呢?只能轻叹一声,一挥手:“进宫!”
带剑头目高声命令:“十人出列!随世子押送辎车进皇城!”
十名甲士左右夹住了辎车,头目则前行牵马,在大雪纷飞中竟是缓缓进了长安。沿着笔直的朱雀大街前行约摸一炷香时间,高大巍峨的宫城石阙已遥遥在望了。
“停!”南宫罃一擡手,辎车曳然住轮。他跳下马来,站在厚厚的辎车帷帘外轻声道,“子良,我先入宫谒见陛下,言明情由。你在此等候,莫要焦虑才好!”
“无妨,”帷帘中传出井飒低沉而笃定的声音,“世子但去,莫要以我为念。一切……但凭陛下区处。”
这一路之上,井飒都全身心沉浸在与狐鹿姑被迫离散的伤感之中,也不愿与人交谈,便是对南宫罃也不例外。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枯叶,任凭命运的摆布而已,虽然只有二十二岁的年纪,但这是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的颓然与凄凉。
从前,他虽然屡遭坎坷,但还从来没有过如此衰败的心境。无论遇到什麽,家境如何败落,他总觉得凭自己的努力,一定能重振家声,一定能将母亲和弟弟救出来……可如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不过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可怜虫而已。他忽然有那麽一丝後悔,为什麽不能跟狐鹿姑走呢?远离这一切纷纷扰扰,是是非非,为什麽非要逞强呢?
想到此,井飒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井飒啊井飒,你以为你是谁?饶是心高气傲,还不是沦为他人之棋子,沦为大郑与贵霜交换的筹码,实在是可笑!
不管他怎样想,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约摸半个时辰後,南宫罃从宫门内匆匆出来,让驭手下车,自己则亲自赶车,隔着车帘低语道:“皇上要亲自见你,楼兰女主也在,子良你要小心应对!”
井飒心中暗惊,看来郑帝对于这份配方的看重程度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也不知这是福是祸?他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在辎车内盘腿而坐强自镇定。
辎车辚辚隆隆前行,井飒明白,这是在走七拐八弯的侧门与偏僻甬道。皇宫内与朱雀大道相接的那条气势辉宏的直道等闲人是不能走的,那是皇帝专属的道,就是太子也不能擅自踏足。想起太子谢玄,井飒又不禁担心起来,这一回可是动用了东宫专属的令牌叩关,也不知太子会不会被自己牵连?
突然内侍特有的尖声高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住车——”原来是到了。
帷帘打开,井飒擡眼看到眼前矗立的巍峨大殿正是东偏殿。宫中人都知道,皇宫正殿只是礼仪性的场所,东偏殿才是皇帝处置国务的日常处所。皇帝在这里见他,就意味着至少不会秘密处决他,可他仍然感受不到一丝轻松之意。
跟在南宫罃身後走进大厅,井飒恍然擡头,见玉案後一个长须及胸,身形矫健的中年人正炯炯注视着自己,双目如鹰般锐利,正是郑帝。虽然井飒不是第一次见到皇帝,但之前都是远远观之,这是距离最近的一次。这样的君主,志怀远大而决不甘心退让,井飒提醒自己要小心应对。
“啓禀陛下,东宫监井飒已带到,臣向陛下复命!”南宫罃拱手施礼道。
“好,朕知道了,世子退下吧!”玉案後传来威严的低沉男声。
“是——”虽心有所挂,但南宫罃只得後退三步转身,消失在了殿前石阶下。
“你就是井飒?”还是那个威严的男声。
“臣原东宫监井飒,参见陛下。”井飒伏地跪拜道。
“擡起头来。”
“是。”井飒擡起头,却听见身侧屏风後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方才精神高度紧张没有注意,原来身侧的朱红框纱屏後影影绰绰有个婀娜的倩影,那必定是楼兰女主无疑了!她不是在丰苑行宫吗?怎麽在这里,一个异国女君,出现在皇帝处理政务的殿阁内,总有些不伦不类。即便是因为与她有关的事项,也让人感觉怪怪的。
或许是受到了这笑声的感染,郑武帝威严的脸庞上也漾起一丝春阳,点头赞许道:“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得贵霜王子愿以配方许你一身安危。”
这话听得井飒心里很不舒服,仿佛将自己一个七尺男儿比同妃妾一般,这……可一面是天威在上,一面是的确心虚,井飒只得主动出击:“因缘际会,臣与狐鹿姑王子相濡以沫,为情义所使,特送其出关归乡。臣所作所为,利于友而有损于国,特向陛下请罪。”
郑帝脸色旋即变得沉郁:“尔为人臣,当知忠君为上。忠义而难全之时,自当有所取舍。此番姑念你年轻不知事,再者朕也并不是非要留下贵霜王子为质,权且作罢。你仍居东宫宫监之职,朕还会命掖庭令放归你的母亲,至于你流配边疆的异母弟柳述方,朕也会特赦,命其归长安。”
井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想着看在配方的份上,郑帝定不会杀自己,但软禁甚或是拘禁恐怕是免不了的。没想到不但不撤职,还将自己的母亲与弟弟放归,这真的是天恩了!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粉身碎骨无以还报!”这句话井飒可真的是发自肺腑。
“行了行了,只要你信守承诺就好。需知我朝最需要者为何?”郑帝的最後一句话加重了语气,井飒如何听不出来。
“臣明白,臣与小鹿有约定,他定不会食言。”
“小鹿?”一声清脆的女声从屏後传出,“你们是这样互相称谓的?”
这一问弄得井飒满脸涨红,不知该怎麽回答。反是楼兰女主阿斯玛格格笑了:“我这个儿子,当真是志趣与常人不同啊!”
本来郑帝还要嘱咐几句,但屏後的阿斯玛这般频频打岔,弄得他屡屡分神不说,还有些不伦不类之感。顿时兴味索然,挥袖让井飒退下了。
走出东偏殿的廊檐,南宫罃迎了上来,满脸都是放松释然後的欣喜:“怎样?陛下有何谕旨?”
想起方才的一切,井飒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陛下命我依旧任东宫宫监,还命掖庭放归母亲,有司将弟弟从边地赦归。南宫,这是真的吗?”
南宫罃挤挤眼,一拳砸在他胸脯上:“这一拳真切不?那就是真的了。陛下对咱们天高地厚之恩,你可要记在心里,不能只记挂着某一个人,而忘记了人臣的本分了。”
这话若搁在平常,以井飒桀骜不驯的性格,指定要怼上几句,但今日却是心悦诚服:“说的是,诚如陛下所言,为人臣者当忠君为上。这话井飒记住了。”
“行了,这里又不是朝堂,你表忠心陛下又看不见听不着。”此时二人已相携着走出了东偏殿的苑门,南宫罃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得了,你折腾了这十几日也累了,赶紧回家吧。我复完皇命,我也该回去回父命了。”
井飒点头微笑,却忽然想起一事,拉住南宫罃问道:“世子,我有一事不明。这楼兰女主不是好好在丰苑行宫吗?怎的在宫里?她怎麽还不回楼兰去呀?”
南宫罃神情尴尬:“这个麽……我也不清楚,你最好去问谢仲平,後宫的事他比我清楚。”
井飒看着南宫罃远去的身影,禁不住有些疑惑。天色尚早,他目下最急迫的事实是前往掖庭局交办母亲出宫的手续事宜,于是便向南走去。他以为只需传达皇上的口谕,马上就可以领人了。结果到了掖庭局一打听,才知没这麽简单。
皇上只是口谕,若想从掖庭局领出宫奴,还必须持有内侍监的谕令。这个程续得先向内侍监申请,总领大太监核实之後,发下谕令,才能放人。这个过程快则三五日,慢则半个月,急不得。
井飒暗笑自己心急,就这麽回去又颇有些不甘心,要不要去拜见太子?但想着令牌的事心有忐忑,一时感到有点无颜相见的意思,还是缓几日吧。忽而心念一闪,南宫罃不是说後宫之事谢仲平比谁都清楚吗?左右无事,去区庐看看昔日弟兄,听听老谢的絮叨也是好的。
一见井飒,区庐里本来热闹沸腾的氛围就跟当头泼了一瓢冷水一样迅速凝冷,没有一人理会他。井飒先是惊异,後来细细一想才恍然大悟:此番南宫罃奉旨追击狐鹿姑一行,虽然大将军府护卫大部折损,但带去的金吾卫也多有伤亡。都是一同参训的兄弟,如今自己归来,这笔账怎麽着也会算到他身上。这麽一想,也就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