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皇室弃儿
太子谢玄冷冷道:“郑复?光复昔日胶济王之权威还是复仇之意?”
郑复向师父左思俨投去问询的目光,後者会意,微笑立起道:“太子殿下,汝等堂兄弟相见,自有私密话要讲,老夫不便在场,告辞了。”
“先生稍待,难道出山之事,先生果然不肯再考虑一下?”谢玄有些急切。
左思俨只是向谢玄施了个礼,便快步向竹楼後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一瞬延迟。看着谢玄恋恋不舍的目光,郑复嘴角现出一缕嘲讽的笑意:“太子殿下无需如此,我师父已被我祖父胶济王一事伤透了心,如今心中唯存老庄之志,如何肯再陷入皇权漩涡之中?”
“那麽你呢?又为什麽非要跳入这皇权漩涡之中呢?”谢玄转向郑复,目光中满是探询与戒备。
“因为我与太子殿下一般,血管里流动的都是谢姓皇族之血,身为皇族之子,对皇权的向往是刻入骨髓的。我想,这一点,太子殿下只怕比我郑复体会更深。”
谢玄一愣,曾几何时,他也曾向往过宫外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翻读古书也曾歆慕过老庄的自在飘逸,不为物欲所累,可是……真要放弃皇子甚至太子的身份去做一个自在闲人吗?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废太子是能善终的,通往东宫的道路是一条不归路,要麽通向九五至尊之位,要麽便是万劫不复,没有第三条路。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已打中了对方的七寸,郑复缓了缓口气:“太子殿下方才之问,郑复可直言告之。谢眺经历了重生之劫,为自己改名为郑复,的确是想为我祖父胶济王恢复名誉,却并不想复仇。”
“却是为何?”谢玄沉声追问道。
郑复直视着他的眼睛,朗声道:“郑复虽已成为皇室弃儿,但毕竟身体里流的还是谢姓的血,大郑乃谢氏祖先所创,吾不能为了自家的私仇,而意图颠覆大郑皇朝,使社稷不安,祖宗不得血食矣。简言之,圣上虽然对不起我祖父,但我却不能向他复仇。”
“住口!”事涉父皇,谢玄愤怒了,“胶济王僭越谋反,自取其祸,有何冤哉?”
“太子殿下心知肚明,我祖父胶济王的确骄横狂放,不知收敛,多有僭越之举。可是说他谋反,又有何实据?几个御史的风闻言事,还是街谈巷议的言之凿凿?说到底,其根本还不是在于他军功太盛,功高盖主,无论有没有谋反的心,他有谋反的实力,便是最大罪源。”
谢玄无言了,自古以来,皇朝最重之罪为谋反,动不动就株连九族。可这千古最重的第一罪名却大多为莫须有,除了真正举兵动刀,煽动攻击皇宫及行刺皇帝本人,几曾有落到实处的罪证?大多还不是如郑复所说,无论有没有谋反的行动与心思,只要有谋反的实力,那这罪名便坐实了。
“无论有没有谋反的心,只要有谋反的实力,便是最大罪源。”谢玄忍不住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郑复一愣,旋即冷静了下来:“太子殿下果然了悟,我祖父当年之势,堪比如今的南宫氏啊!可我祖父其人,太无城府,喜怒形于外,思虑单纯,以至于事败身死。而南宫雍大将军则不然,其人谨慎小心,又加上一个阴鸷多狡谋的抚西侯慕容诀,二者文武相补,有勇有谋,不易对付啊!”
“你似乎话中有话呀!”谢玄眯着眼问道。
郑复也不甘示弱:“如果不是为了南宫氏咄咄逼人,太子殿下又何需求我师出山呢?”
谢玄轻叹一口气:“此次奉外祖遗命而来,只抱有一线希望,然先生果然已对世事心灰意冷,或许是天要绝我谢玄吧!”
郑复目光一挑:“太子殿下对我郑复就这般没有信心麽?”
谢玄轻轻摇头:“我知道你这些年一定饱经磨难,心志非常人可比,然你毕竟太过年轻,谋大事需得有大格局,进退有度,有些事不经岁月历练是难以思虑周全的。”
郑复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所犹豫者也是人之常情,然目下太子身陷困局,行动受限,难以放手寻觅中意谋士。郑复虽不才,却是眼下太子殿下唯一可用之才。殿下不妨以一疑难之事考问郑复,以试吾能否堪用?”
谢玄略一思忖,爽快道:“也好。目下我正有一困惑之事,本想向左先生求解,然而……你既为左先生高足,向你求教亦是一样。”
“殿下请讲。”谢玄一摊手道。
“可能你也知道,自从母後离世,南宫雍之女由贵妃晋为继後,我的日子便是难了。”谢玄有些难为情地搓着手,“好在这个南宫氏乃是个无福之人,连生二女之後,宫中传闻她再难生育。我本松了口气,然几日前……”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几日前,她陪父皇去丰苑秋猎,回来後宫人们传说她有意收楼兰女主腹中待産男胎为螟蛉之子。如此一来,此子便成为大郑之嫡子,我该如何应对?”
“楼兰女主?”郑复眉头一皱,“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女人,于阗公主,贵霜太子妃,继而成为楼兰王後,楼兰女主,如今又独得帝宠,的确是个神奇的女子。但……”他微微一顿,“我从未听说过皇帝纳她为妃的消息呀?”
“的确如此。”谢玄也觉得父皇这般行事有些不伦不类,“她没有品级,不算宫眷,据说是她自己不愿,生下孩子她便要返回楼兰国。”
“如此说来,太子殿下所虑何在?”郑复目光坚定,“这恰恰证明了流言为真,南宫皇後果然不能再生育了,大郑再无嫡出皇子,殿下尽可高枕无忧。”
“可她要收那个私生之子在膝下,如此一来,岂不成了嫡子麽?”谢玄有些着急了。
郑复微微一笑:“嫡出嫡出,皇後所生才叫嫡出之子。否则,自古皇後生不出嫡子而被废被黜者大有人在,难道她们不知道收他人之子为螟蛉义子吗?那是因为嫡庶天壤云泥之别,庶出便是庶出,即便养在皇後膝下,也只是看起来比其他庶子尊贵些而已,不过是块遮羞布,骗不了人的。”
谢玄松了一口气:“照你如此说来,此事我便不必放在心上了?”
“不!”郑复断然道,“恰恰相反,殿下决不可对此事掉以轻心,需早作筹谋。”
“此话怎讲?”谢玄不解问道。
“殿下请仔细想一想,南宫皇後既已无生育能力,那麽抱养其他宫人所生之子为螟蛉子便成为唯一选项。殿下也有三四位庶出皇弟可做备选,可南宫氏为什麽偏偏选择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之子呢?她所谋者为何?”
这样一说,谢玄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那麽依你之见,她所谋者为何?”
“两个字。”郑复伸出两根指头,“帝心。”
“帝心?”谢玄重复了一鹿,反复咂摸着这两个字的含义,似乎有所悟,“你是说,父皇爱重楼兰女主,自会更看重她所生的孩子,这样南宫皇後也能沾光?後位更加稳固?”
郑复冷冷一笑:“殿下只怕想得太过肤浅了。只要南宫雍为大将军,手握大郑兵权,他女儿的後位自然是铁打的。南宫氏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举所瞄准的只怕正是殿下的储君之位。”
“啊!”谢玄大吃一惊,只觉得一股寒气有如一条凉嗖嗖的毒蛇般滑过他的脊背。有些事情,他虽然有所感知,却不敢也不愿往深处想,而郑复却分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这刺骨的寒风。
“不是麽?”郑复的嘴角略带揶揄的笑意,“太子殿下难道不明白麽?此番殿下的外祖柳氏之覆没,根子不正在此吗?南宫氏联合慕容诀,以楼兰女主遇刺为引,意在先剪除东宫双翼,再株连到太子殿下,继而实现储君易位。只是天不遂人愿,一则是因为南宫皇後头胎生女,二则是因为皇上圣心转圜,南宫氏终于功败垂成,只能蛰伏待机。”
“你说的圣心转圜,究竟是什麽意思?”谢玄有些听不明白了。
“他们失算了。一个失去了最强外戚荫庇的东宫储君,才能真正让皇上安心。因此,只要殿下安守本份,一心事父,做个我师所讲之纯臣,南宫氏要想以一私生之子取代殿下的储君之位,实属痴人说梦。”
“如你所说,正因为柳氏族灭,我这太子才当得稳固了?”谢玄震惊了。可思忖一番後,又觉得对方讲的不无道理,在柳氏覆没之後,朝野皆言下一步必是废立太子,连他自己也这般认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父皇只是命令自己禁足三月,接着还赐婚和亲,使得自己这个太子之位看上去竟似固若金汤。他本以为是因为自己是唯一嫡子之缘故,如今看来……真的是君心叵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