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托孤
草原去冬的残雪尚未完全消融,一支马队正向着贵霜王庭的方向兼程疾驰。
从整肃奔驰的阵势看,这不是一支普通的马队。但是,既没有旗号,又身着布衣便装,还押着两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篷车,却又分明不是军中骑队。马队中有一辆轺车,车中站着一个略显倦色的少年,正是新即位的左谷蠡王阿吉!
这支奇特的马队一路疾行,只在偏僻无人的荒凉河谷饮马打尖,然後便又是无休止的奔驰。旬日之间,马队便越过居延海,进入了王庭部族聚居的大草原。
神秘马队引起了放哨牧人的注意,飞马跟踪,竟一路报到了单于的王帐。
王庭虽以帐篷为主,但受和亲公主们的影响,也建有一座方圆三里多的夯土城堡。因为地处三条河流的交汇地带,所以成为贵霜部族游牧的中心区域。这地方北临黄河,南临大夏水与洮水,东临庄浪水与漓水,方圆千里,山水相连,草原广阔,是最为水草丰茂之地。别的不说,贵霜王族忽的斤家族,在这一区域已经生存繁衍了数百年。
井飒阿吉一行来时当暮色,又大又圆的落日挂在刚刚泛青的草原尽头,羊群牛群马群,都在轰轰隆隆地向这座土城靠拢。有的已经在选定的避风洼地搭起了帐篷,燃起了篝火,用木栅栏圈定了牛羊,肉香和歌声也开始飘荡了起来。
放眼一看,靠土城最近的是羊群牧主,外围是牛群牧主,最外围则是马群牧主,遍野烟尘中倒是颇有章法。
早有人远远认出了站在轺车上的阿吉,扎定的帐篷中便涌出了各色男女老幼,惊喜地高喊着:“阿吉王子回来了——”
“真的麽?哪里——”
尚未关闭的土城中涌出了十多个皮袍长发的戎人,迎着阿吉的马队走来,为首矮胖青年老远就张开双手喊了起来:“噢嗬——,阿吉——这麽快回来了?我就说阏都那个蠢货,哪里是你的对手?”
阿吉也张开双手做苍鹰飞翔状,高声回答:“刨罕,大单于怎麽样了?——”
“单于?只怕是不太好!”提及狐鹿姑,刨罕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就等着你回来呢——”
“单于到底得的什麽病?”刨罕听到问话一愣,转头一望,却见另一辆篷车中下来一人,虽然和阿吉一样穿着皮袍,但穿在他身上怎麽看都有些中原长衫的气韵,不是井飒又是谁?
刨罕不想理会他,奈何阿吉目光炯炯,只得敷衍应道:“单于先是手脚僵直,渐渐地身子也不大能动了。现如今,连水都不大能喂得进去。”
“没请大夫吗?”阿吉迈开大步往王帐的方向问去,刨罕只得吃力在後头跟着,一面大声迎风答道,“达里腊发了急,昨儿个刚刚去大郑那边绑了个军医过来,也不知道医术怎麽样?”
井飒想跟上他们,却不知怎地打了个趔趄,被地上的草给实实绊了一跤,擡眼望时,阿吉他们已经走远。咬咬牙,他一骨碌爬起,也顾不得掸净身上的泥土,便也冲着王帐奔去……
虽然时已入春,但掀开王帐厚重的棉帘时,一行人还是险些被里头释放出的氲氤暖意掀翻。帐中央烧着融融的炭火,气氛凝重而哀伤。帐後方的软榻上,狐鹿姑正仰面躺在上头,从井飒的角度看去,只看得到一团棕色的长发,看上去有些枯萎,如草原的秋草。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帐门坐着,身姿曼妙,当是侧妃阿南其其格无疑。榻旁的小几上置了一银盘,内有几根细柔的羽毛,侍婢时不时地把羽毛放到狐鹿姑鼻端前,试试是否还有微弱的呼吸。
阿南伏在榻上,低声哭泣,不断叫着“单于”。周围的王公贵族或坐或站了一地,只等着阿吉了。只听刨罕一声:“左谷蠡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向帐口。
无论是阿吉还是身後紧跟的井飒,一进王帐都觉得脚像灌了铅一样,足有千斤重。一步步挪到榻前,只看到才刚二十岁的狐鹿姑单于无力地躺在床榻上,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庞与嘴唇,突出的眼眶,连曾经高挺的鼻梁都有些塌陷了。这一切,无不在宣告着他生命即将走到终点。他的野心,欲望,精力,热情,都在此时烟消云散,眼前的他不过是一具躯体而已。可就在此刻,这具枯槁的躯体也要彻底枯死了。
阿吉跪于床脚处,无声地试着泪。床榻枕畔边,这才看到阿南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幼儿,狐鹿姑想伸出一只枯木般的手臂去摸摸孩子粉嫩的脸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这孩子便哭个不止,阿南怎麽哄都哄不住。
狐鹿姑悲从中来,声如丧钟:“这孩子还在恨我呢!”
阿吉劝道:“大单于哪里话?父子连心,太子这是见到单于病重至此,心绪难宁的缘故啊!”
“你倒是会说话。”狐鹿姑无力地瞟着他:“也罢,本汗就将太子托付于左谷蠡王。望你在本汗身故之後,好好辅佐于他。阿南!”
“单于……”已经哭成泪人一般的阿南侧妃勉强应道。
“抱着太子给------阿吉磕头!”狐鹿姑似是说累了,开始气喘。
阿南将膝盖朝向阿吉,刚刚欲弯腰,阿吉赶紧欲扶她起来,狐鹿姑伸手道:“不行,这个礼是要受的。”
受了三拜之礼,阿吉只觉如坐针毡,赶紧扶起阿南,泣涕而向:“单于正当盛年,为何作此悲声啊?”
“天命已至,如之奈何?”狐鹿姑喘了口气,让侍女在脑後垫了褥子,他好稍坐起些:“阿吉啊,我贵霜以游牧立国,又地处苦寒之地,不得已只得慕强尚武以图自存。但大郑国力远在我之上,今後若时机适宜,还是要……以和为贵……”
阿吉哽咽道:“臣自不是那种一味鲁莽之人,一切皆以贵霜万民福祉为要,臣自有分寸。”
狐鹿姑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麽:“对了,还有------”
“单于还有何吩咐,臣一定肝脑涂地,竭尽全力!”
狐鹿姑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眸子,紫眸中忽地浮现一层迷蒙之色:“太子尚幼,看不出资质。今日若他不堪辅佐,为稳定大局计,你便可废了他,自立为单于!”
阿吉大惊失色,哭泣着表态道:“单于这是何言?臣与单于血脉同枝,又蒙单于多番知遇之恩,恩同再造,岂会有那等不臣之心?臣愿断指为誓,馀生定会好生辅佐太子,若有丝毫不臣之心,便如此指。”
鲜血如一缕红线般从阿吉的指尖划出一个圆圆的弧线,帐中衆人无不瞠目结舌。还是井飒预先反应过来,“嘶拉”一声撕下自己的单衣下襟,将阿吉的手指包了起来,一面急急呼喊:“医者呢?叫医者来!”
只听得一声怒吼,达里腊一把从後帐跪成一片的人群中揪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清瘦矍烁,看样貌应该是昨日刚掳来的那个大郑军医。只听达里腊如雷般吼道:“你这窝囊废,把你绑来有何用?单于都叫你治死了,再治不好摄政王,把你活烹了!”
“莫要……莫要难为他!”狐鹿姑喘着粗气道,“我命数将尽,即便华佗在世,亦是束手无策。唉,阿吉,你何苦如此?你等都退下,医者好生治疗摄政王,自有你的好处!”
“多谢单于!”老医者如释重负,达里腊,刨罕等人赶紧簇拥着阿吉出帐去了。
狐鹿姑见衆人离去,便对着仍在榻前哭泣的阿南说道:“你带太子下去吧,我与井飒还有话交待。”
“诺!”
阿南其其格多年伺候,深知狐鹿姑心思,虽然此时心潮起伏,但还是马上清退了所有人等,关上王帐大门,派亲信守于帐侧,不让任何人靠近。
昏黄的灯光下,行将就木的狐鹿姑撑眼看着眼前的井飒。库伦的风霜刀剑磨励下,眼前人虽已有些形容憔悴,但炯炯双目光华四射,端的是一副英姿勃发的模样。狐鹿姑心中既是艳羡又是欣慰,看来他的心结已完全打开了,这也是好事一桩。
井飒一步步向榻上人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记得在安门献俘仪式上再次邂逅狐鹿姑,他是那样风姿卓然的一个胡人少年,一回眸可令山川失色。可怎麽会变成这样形容枯槁的一具躯壳呢?要知道,他比自己还小六七岁,现在也不过二十岁而已呀!
“小鹿!”一声颤抖,井飒内心奔涌的情感终于冲破喉头堵住的“棉花”,这一声呼唤都有些变异,不似他本来的声音。伴着这声呼喊,一颗硕大的泪珠滴落在狐鹿姑那只如枯柴般的手背上,无力地滚落,消失于柔软的毛褥之中。
“莫要哭,莫要哭。”狐鹿姑攒尽全声的力气想擡手试干井飒眼角的泪痕,终于还是徒劳,只是手指动了动而已,“这一切都是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