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蛊毒
井飒喉头哽咽,颤声问道:“怎麽会这样?你告诉我,你的身子怎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狐鹿姑苦笑了一下,他本想伸手去擦干井飒眼角的泪珠,但手臂却无论如何也擡不起来,只能以眼神代替。紫罗兰色的眸子如月光般温柔地抚视着井飒,声音轻柔道:“莫要伤心,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呵,多可笑,母亲和妻子,是世间所有温柔的代名词。然而,于我而言,却是砒霜毒药。”
“这……这话怎麽说?”井飒泪眼迷蒙,近在咫尺的小鹿看起来颇有……些失焦之感。
“一直以来,我有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狐鹿姑的喉头动了动,“我……自出生便中了蛊毒,根本不可能活过三十岁的。”
“什麽?蛊毒?”井飒真真吃了一惊。他曾听说过,在巴蜀一些地方,流行放蛊习俗,方法不一而足。最简单的法子是,将不同种类的许多毒虫封进一个容器之中,让它们互相吞噬,最後存活的那一只就是蛊虫,然後从它身上提取毒素。还有采取所养毒物的粪便制成蛊毒的方法等等。传说西南有个身毒国,十分精于此道,後经秘密商路传至西域……
等等,西域!井飒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麽小鹿会说他自出生便中了蛊毒,难道是楼兰女主下的手?如果真的是这样,人性就太可怕了。一个母亲,竟然可以对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喂下蛊毒,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井飒只觉得後背一阵寒意。
狐鹿姑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你猜的不错,就是那个女人下的手。当年楼兰王在狼居胥山接应她之时,我已出生,她本想一刀结果我的性命,然而又怕鲜血引来狼群,让她自己无法脱身,便用了蛊毒。蛊粉是身毒国所传制法,虽只有一点剂量,但毒死一个初生婴儿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虽然明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然过去,但井飒的心仍然揪得紧紧的,想象着在冰天雪地的狼居胥,一个小小的初生的狐鹿姑孤零零躺在雪地里的情形,他的心就如被无数丝线牵扯地痛。他紧紧握住狐鹿姑枯瘦的手,希望以此传递些力量和温暖。
狐鹿姑欣慰地笑了笑,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反过来安慰井飒:“别担心,我不是好好地长大了吗?是狼妈救了我。这些情形我也是後来才知道的,父汗大半个月後才在狼居胥找到的我。听说,在山谷中发现了好几只全身有些发黑的狼,当是被毒死的。狼在准备吃猎物时,本是要伸出舌头舔一舔的,可能那些狼来吃我时,反被毒死。它们误以为我是什麽圣物,怪物,便收养了我。”
井飒长舒一口气:“那後来呢?你中的蛊毒怎麽办?既然那东西能轻松毒死几头狼,那你又是怎麽活下来的呢?”
“我也是後来听阿娅丽说的,”他扫了一眼井飒紧皱的眉头,解释道,“就是後来做了我父汗侍妾的那个于阗侍女。她说,当时那女人本想喂蛊粉到我嘴里,可我死活不张嘴就是不哭。眼看楼兰王一行将近,那女人急了,将蛊粉撒了我一脸一身,或许有些许吸入鼻腔,也未可知。”
“她怎麽能这样?”井飒十分气愤,“就算贵霜灭了她的母国,杀了她的族人,她也不能把这笔账全都算在你头上!毕竟你才刚出生,还是她的亲生之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啊!”想起自己改嫁的母亲,井飒颇觉愧疚。比之狐鹿姑的蛇蝎生母,自己的母亲说是慈母一点也不过份,可惜自己不知福。
“谁说不是呢。”狐鹿姑应了声,继续说道,“回到王庭後,父汗请来一位中原名医给我诊治,断言我中的蛊毒出自身毒国,主要的毒物是火蛇,是一种热毒。毒发之时,会全身发热,内里五脏六腑如被火炙烤一般。火热之毒,只能以至寒之气压制。所以名医建言,每年我都需在冬天来临之时,赶到狼居胥雪居调养,以至寒之气压制体内热毒。白狼体寒,再以白狼乳为辅,可保一年无虞。”
井飒这时才明白了,为什麽狐鹿姑每年都要在冬天时去狼居胥山住上一两个月,原以为是要磨炼心志,却原来是这样一段缘故!难怪得,他在长安时在屋里有炕却总是不肯睡,非要到院子里拉个秋千野睡,也不怕凉,原来是因为这个!
想到当年为了这个原因,他没少嘲笑过狐鹿姑,无边的悔恨和疚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吞噬着井飒的心。
“小鹿,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井飒好容易才从喉咙里蹦出这麽一句,虽觉这话绵软无力,可事已至此,除了“对不起”他又能说什麽?
“不,这一切都不关你的事。”狐鹿姑吃力地摇了摇头,事实上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头有什麽挪动的迹象,“我是那样的一个女人生的,这是我的……命数。”
井飒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一个疑问,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不是说你能活到三十岁吗?即使身体里的蛊毒仍在,那……你现在才二十岁呀?”
“那就拜大阏氏所赐了。”狐鹿姑缓缓说道,“狼居胥采集的寒气虽然能有效地抑制蛊热之毒,但这麽多的寒气连年在体内累积,也会损耗元气。这些年来,我总感觉体内一冷一热,就像两股力量在打架,在较量,一点点消耗我的生命。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我的父汗也是明白的。本来,若不是因为句犁湖杀了我的弟弟们,使得父汗没有别的选择,虽然我是嫡长子,单于位子也肯定不属于我。”
“可这一切和沐阳公主有什麽关系?”井飒还是不明白。
“咳咳……”狐鹿姑咳了两声,喘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她刚嫁给我父汗的那几年,也靠着她的调理,我的身体好多了,那种冷热在体内打架的痛苦也缓解了不少。若不是她,被抓到长安的那两年没法去狼居胥,只怕我会挺不过去。”
“当时你为什麽不告诉我?我会陪你去的,别说是狼居胥了,就算是天边我也不会眨巴眼睛的。”井飒有些嗔怪。
狐鹿姑看着井飒,眼角莫名地有些湿润:“我知道,但我不想说。反正我是个短命之人,又何苦带累你?那时只想着,能和你相守得一时,便算得一时,没想其他。”
“小鹿……”井飒实在忍不住,伏在榻前痛哭起来,以拳捶打着软褥,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你为什麽不告诉我?早知如此,我就不会离开你去库伦……你总是这样,什麽都瞒着我……”
见他痛哭,狐鹿姑一时心急想撑起来,不料眼前直冒金星,只得重新栽倒枕上,大口喘着粗气。井飒以为他是躺久了不舒服,遂撤下他的枕头,爬到榻上,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连声问:“这样行麽?是不是舒服些?”
狐鹿姑苍白的脸上少见地浮现一点红晕,就像一点胭脂扩散在雪白的宣纸上,也不作答。井飒怕他尴尬,接着问道:“你还没没完,沐阳公主怎麽了?”
“母亲,妻子,本该是慈爱的。可惜……”狐鹿姑的眼神有些凝滞,“可惜,我的生母对我下毒;谢沐阳作为继母时是慈爱的,包容的,可当她成为妻子,却也变得如那个女人一般狠毒。”
井飒一只手正在抚弄着狐鹿姑棕色的乱发,昔日油润顺滑的长发如今竟有些干枯之感,正在感慨之时,听到这话,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谢沐阳也给你下了毒?这不可能吧?”
“怎麽不可能?”狐鹿姑嘴角一撇,笑得既无奈又略带嘲讽,“她也知道,我对她本无情义,她精于医道,自从知道腹中是个男胎之後,便有了其他的打算。她知道我命不长,并不急于毒杀我,所以才下了押不芦草之毒。”
“押不芦草?”井飒想起来了,“这不是当年万伤老人用过的,鄯善国进贡的神药吗?可令身体麻痹如死人一般,她给你吃了押不芦草?”
“我猜,大阏氏的本意并不是要毒死我,她知道我命不长。只是我既登汗位,各部争相献女为妃,她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汗位唯一的继承人,唯一稳妥的法子就是对我下手。让我成为废人,她就可以继续掌握王庭大权,她所生之子可以成为太子,顺利继承汗位。
只是她没有想到,押不芦草可以麻痹身体,也可以麻痹脏器。我的体内本来就有未解的蛊毒与多年累积的寒凉之气,全靠自身元气调和,身体脏器一麻痹,所有的事情就控制不住了。”
“小鹿,”井飒的脑中忽地闪过一道亮光,仿如黑夜中航行的海船看到了灯塔,“记得那年我中押不芦之毒时,你去天山采雪莲,後来我就醒过来了。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