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便背负着仇恨,拜入落月坞门下,几经沉浮,十生九死,一步步走上落月坞宗主之位。而今功成身就,大仇得报,生命却似乎回到了起点。
寻常人一生将经历之事,他几乎都不曾遇见过。
父母关怀,哪怕是训斥丶打骂——他从小便没有父亲,母亲又是疯疯癫癫,总不认得他,形同于无。
孩童嬉戏打闹,亦不曾有——叶颂楠是个疯子,村中成人在背地里,偶尔都免不了非议,何况不懂遮掩的孩子?他们总躲着他,也不愿靠近。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也包括一生求而不得的爱,那个他想见,却总是见不到的人。
他注定同她母亲一样,总有一日,要抱着这份遗憾入土。
这样残缺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一个孩子亲近相处。
叶惊寒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堂屋,打算向婆媳二人辞行,却见屋内无人,後门还开着,便即走了出去,正是竈屋的方向,隔着门帘,碰巧听见里边传出婆媳二人的对话声。
“可楠姑都已不在t了,这有什麽说不得的?”这声音清亮稳重,显然出自冯大婶。
“他都把楠姑当一辈子娘了,那些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呢?”老妪叹道,“当年把这孩子交给楠姑,也是为了能有人照料她,一个没了孩子,一个没了娘亲,不也是刚好的吗?”
“话怎麽能这麽说呢?”冯大婶道,“人家对咱们这麽好,又是给阿成橘子,又留下这麽多钱……咱们是不是也该把实话告诉他?没准儿,还能让他找回自己的家人,也免得孤苦伶仃……”
叶惊寒无意听见这番对话,脑中轰地炸响一声闷雷。
她们在说什麽?
可是在说,叶颂楠根本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那他是谁?他从何而来?他的生身父母又在何处?
既然他不是叶颂楠的儿子,那麽他与薛良玉之间,岂非毫无血缘关系?
那麽他这一路走来,饱受摧残折磨,举步维艰,以手刃薛良玉为目标,煎熬了半生,又是为了谁在受苦?为了谁而沉沦?
耳边嗡嗡声响个不停,恍惚之间,他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直到男孩阿成走来,抠抠脑袋,满脸疑惑望着他唤了一声:“大哥哥,你在这干什麽?”
竈房内的二人立刻噤了声。叶惊寒颤抖着伸手,刚触及门帘,又忽地怯了,向後退开两步。
阿成不明就里,把门帘一掀,冲里边的人喊道:“娘,我饿了!”
婆媳两人在看到叶惊寒的一刹,显然乱了方寸,什麽话也不说,不叠背过身去忙起了其他。
叶惊寒心下压着一团火,在二人这样的态度下,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当下三步并作两步抢入竈屋,朗声质问:“你们方才所言,可都是真的?”
“哎呀,璟明,你别听她胡说……”老妪摆出一副劝慰的姿态。
叶惊寒却不愿再听。
他心乱如麻,不知自己究竟应当愤怒,还是伤心,可这婆媳二人的话说得没头没尾,连事情全貌都未可知,他又该如何追溯源头?又该以怎样的心境面对这一切?
冯大婶被他满眼猩红的血丝吓扔了锅铲,直往後退:“这这这……这不是我说的呀……”
“到底怎麽回事?”叶惊寒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颇为艰难。
“你亲娘也是个可怜人,遇上贼匪劫道,和家里人失散,又受了伤……咱们这种地方,哪有人医得了她?”冯大婶说这话时,婆婆就站在对面,直冲她摇头,可话已出口,又岂有收回的道理?
她仍把眼前人看作多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瘦瘦小小的怯懦孩童,继续说道:“你亲娘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留,谁也不知该把你往哪送。楠姑一个人,谁都瞧着可怜,她把你认作她的儿子,旁人也不好说破,就这麽将就着……将就着……错了也就错了……”
“那她自己的孩子呢?”叶惊寒近乎失控,声音已全然走了调。
“大冬天的,还下着雪,掉进那麽深的洞里,哪个刚出生的孩子活得下来呀……”老妪小声嘀咕了一句。
此言一出,叶惊寒的身子倏地僵住,一时间天旋地转,往事幕幕夹着千头万绪,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他快喘不上气。
他盯着冯大婶的眸子又冷了几分,不经意晃过杀意,那是多年舔血生涯烙在他骨子里的印记,是他的过去,他的伤痕,他最不愿示人的阴影。
可这一切,终他此生,已无法抹灭。
他控制不住郁愤,也不忍滥伤无辜,掌中劲力无处宣泄,重重拍向土竈。
伴随着一声轰响,泥土丶碎石四散飞溅,吓得竈屋里的二人尖叫着躲去角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再擡头时,已不见了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