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未果,裴淮只好双手交叉垫住脑后。那东西将他拼命拖拽到了一根空心木里。木头的后半截埋进土层,正对河滩,洞口上方为苔藓所覆盖,里面既阴冷又潮湿。
一双发着抖的小手捂紧他的嘴。
“别、别出声,呃呜……”
是孩子。已经吓坏了,哭得一直在打嗝。裴淮捏了一下男孩冷得有些僵硬的手,调整好情绪,安静地匍匐在这个由木头与泥土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尽管褊狭,但容纳两个孩子还绰绰有余。
他听见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不远,就在他原本站的位置。
动作好快。不过结合刚才那个身形来看,对方应该是大人。可是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搜救队还未进山,那么,或许他是来寻找自己家人的。裴淮推敲着每一种可能,又将之排除。然而伴着声响接近,一种难听的,一颠,一颠的怪声也随之而来,仿佛重物在陆地摩擦颠簸。
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好。”那个嘶哑的男声在雨中呼唤,“你在哪儿呢?小猫咪。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的黑色眼睛就像可爱的矛隼一样,不,它似乎比小动物还要吸引人……你能来见见我吗?就一面,可爱的小猫。”
裴淮没动,只是死盯着那只从视线死角走过来的黑色胶鞋。
它看起来很老旧,而且使用者的步幅不大稳,给人一种体力不支的感觉。当两只雨鞋齐平,那个诡异的男人转过身,把手里一直拽着的重物抛了下来。
扑通。
一张被水泡到浮肿的脸出现在洞口,脖颈了无生气地歪着,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扑在他脸上。
裴淮顷刻冒了一身冷汗,他想往后挪,可身体一动就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那个孩子剧烈颤抖着,气管里有种“嗬,嗬”的抽气声,而且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大。手忙捂住对方的嘴,对他摇摇头。
他认得洞口那张脸。
那个孩子是探险队的一员,刚上初中。可现在他的头颅被钝器敲碎,被一路拖拽,脑浆与血淌落一地。眼睛还极夸张地睁着,布满血丝。
一拽,一拽,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孔也一颠一颠。在泥地上留下残破的皮肤组织,跟着脚步渐渐远去。
等到声音消失,且没有折返回来的迹象,裴淮才松开手,端详起胳膊下缩成一团的男孩。
——可惜看不清脸。这小孩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棉服湿透了,全是泥。
“大哥哥,你、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我我我,我要回去,我跟你走,我们现在就下山好不好?”男孩不敢大声说话,抖抖索索地往他身上靠,“那个人杀、杀人,我还看到他在、在吃别人的手臂。”他说到这儿就开始止不住哭腔,“哥哥,我要回家,我真的真的好想回家……”
裴淮知道他现在情绪高度紧张,只好安抚几句,让对方先告诉自己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低着头啜泣了一会儿,过了好些时候,才慢慢平复。
他说,他们最开始到山里玩的时候,没想过会遇到山体滑坡。
岩层一开始距他们不近,但事发突然,直接就卷进去了好几人。他们纷纷跑去帮忙,却在靠近事故点的半山腰,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山洞。
貌似是坍塌的缘故,用来遮掩洞口的树枝全都被冲毁了。
而洞穴深处,蜷坐着一个人。
一个强壮到恐怖,手持什么东西在啃咬的男人。他们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条残缺的手臂。男人撕咬下一块肉,开始狼吞虎咽。
目击这一幕的孩子吓得自相践踏,狼狈逃窜,男人也扔开手臂追了上来。他的身手灵敏到有些恐怖。
男孩说,自己跑在倒数位置,惊慌之下被树根绊了一跤,没等爬起来,就看到跑在末尾的男孩被那人一把薅住头发,直直抹开了喉咙。
他吓坏了,抓起背包只能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跑乱爬,然后,就找到了这根空心木。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在等待救援的一周之中,食物吃完了,水也见了底。更恐怖的是每隔一段时间,那个男人就拖拽着尸体,从河滩前走过。
他被迫目睹朋友们被杀害、被肢解的全过程,即使现在闭上眼,他也能想象到他们是如何死去的。
男孩哭着说,他感觉自己要疯了,他想逃跑,但是离开栖身地一定会被抓住,会被残忍地杀掉。
“去找搜救队。他们会保护你的。”裴淮说着为他指了一个方向,还安慰地抱抱他,“我不能陪你走。我还得去找我弟弟。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之中,没有我弟,我想他一定还活着。”
男孩猛地抱过来,一个劲往他胸口扑:“哥哥,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他搂着他不肯撒手,“没人要我,没人在乎我的死活。不要,我不要你走……”
“我好冷,求你了我不要一个人。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他们惨死的脸,哥哥,求你了,求你了。”
裴淮很清楚,事情不能再拖,他必须尽快找到于明睿,但他无法拒绝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吓坏了。害怕到周围的一切都能杀死他。
就在裴淮叹了口气,心软地拥紧对方身体的同时,空心木忽然一震,好像有重物砸在了正上方的树皮上。
欢欣的男声近在头顶。
“让我猜猜。小猫咪会在这里吗?”
一只手朝洞里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