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床头小柜上取过帕子擦了擦嘴,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大劫。
半晌过去,感觉身体各项机能渐渐恢复过来,顾深跳下床,推门走到院中,四周一片静谧,高墙之外传来更夫的打更之声,一共响了四下——竟是已经四更天了。
一阵凉风吹来,身体条件反射的打了个冷颤,顾深低头拉了拉衣裳,这才发现身上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湿哒哒的黏在皮肤上,难受的紧。
他打算回屋找身衣裳,这时候睡在外间守夜的福安醒了过来,福安擡手揉着自己的眼睛,迷糊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外面天色,又回头看向顾深:“王……王爷,怎麽这时候起了?”
顾深扯了扯身上衣裳,淡声说道:“没事,你继续睡。”
福安打了个哈欠,彻底清醒过来,非常尽职的又问了句:“王爷可有什麽吩咐?”
顾深见着如此问,想了想,说道:“你去打桶清水来。”
“是。”福安并未多问,他借着月色走到灯台边点亮了灯火,转身朝外走,片刻功夫便提了一桶水进来。
顾深在浴室里冲了澡,重新换一套干爽的衣服,方才好受了些,虽然折腾了大半夜,但他第二天仍旧醒的很早,福安辰起时进来伺候,看到地上的血迹吓了一跳,“王爷,您,您……昨夜出什麽时了?”
顾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昨夜自己练功时受了伤,只是语气仍旧淡淡的:“无碍,你找人清理一下,此事不必声张”
早膳後,顾深让福安在书房里备下笔墨纸砚,又让他去将姜伯和姜亭旭叫了来。
在等人的功夫,他提起毛笔在纸上试了试,起初落笔生涩,但片刻便适应起来,顾深看着纸上那潇洒隽然丶又肆意刚劲的字迹,不得不感叹这具身体与自己的高度契合,他上辈子是没练过毛笔字的,可此时仅凭记忆,便能写出这等水准。
短暂的感慨过後,他便在纸张上勾画起来,顾深前世曾经看过许多史料,他本就痴迷服饰文化,从古到今皆有涉猎,关于纺车与织机的记载自然也看过不少。
纺车原理较为简单,不需多想,他便已经画了出来,至于织机,就比较复杂了,他之前所在的时代,上至先秦以上,下至工业革命之前,纺织机一直都在发展和应用当中,脑海里较为成熟的一种纺织机是经由金末元初,北方着名的木工理论家薛景石集各家之长,反复实践改进而创造出来的,他的《梓人遗制》种,有关于纺织机的图文并茂的记载。
顾深顺着记忆将书中图纸还原了一遍,然後将书中注解也写在一旁。
正写到一半时,福安在外面敲门:“王爷,姜伯和姜先生已经到了。”姜亭旭虽是下人之子,但因他打理着王府许多産业,加之又一身的儒雅气质,故而府里人都尊称他一声先生,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进来。”顾深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并未停下,反倒加快不少。
姜管家和姜亭旭先後步入书房,看见顾深画在宣纸上的东西,一时有些疑惑,却也不敢打扰,只是静立在一旁等候。
“今日唤你们来,是于商行之事上有些事情要宣布,”过了一会儿,顾深放下毛笔,擡头看向静立房中的姜氏父子二人,开门见山道,“本王打算调整一番王府産业,届时将会有很大变动,你们需事先做好准备。”
姜伯昨日已听儿子说过顾深外出视察的大略经过,此时倒也没有很意外,当下问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顾深接过福安递来的湿帕抹去指尖沾染的墨迹,声音平淡的说:“你们也知道,本王这些年名声不好……”
“……”姜伯和姜亭旭闻言,不由猛的擡头,王爷怎麽……怎麽突然说这样的话?
顾深暗中注意着他们的神情变化,见二人很快恢复镇定,心中不由点了点头,接着道:“王府的生意之所以如此惨淡,有很大一部分便是因此,本王今日要说的,是打算将王府明面上所有的生意全都关停,然後转手经营。”
姜管家和姜亭旭虽然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消息给震惊了,父子俩愣愣的看着顾深,半晌後,姜管家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要关掉王府明面上……所有的生意?”
顾深微微点头:“是。”
“那不知王爷所谓的‘转手经营’,所谓何意?”这回开口的是姜亭旭。
他这一问,就问到了要点上,顾深觉得对这年轻人是愈发欣赏了,“本王所谓转手经营,是将王府旗下所有商铺‘转让’出去,”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当然所谓转让,并非真的转让,今後商号再开张,打理这些産业的,依旧会是王府任命的人,但在外人开来,这些産业必须与王府无关。”
“王爷是想,”姜亭旭面上忍不住的露出兴奋之色,“破而後立。”
“然。不破不立,这是目前转变形势的最好方法,”顾深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一点即通,“你们近日便放出消息,就说王府打算转卖商铺,届时若有不知情者有意接手,便想个合适的说辞挡回去,擡价亦或说是已经寻到了下家皆可。”
“生意关停之後,停旭你亲自去将所有商行管事们筛选一遍,留下你觉得可用之人,其馀人等分发银钱全数遣散。至于後补人员,本王自会让人物色,还有关于各商铺招牌的问题,今後尽皆抹去‘擎云’二字,全部重新命名。也不必循着什麽规律,叫起来朗朗上口便可,这些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