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今日的京城夜半便落了一场春雨,细绵轻柔,将翊坤宫门口的花丛润的枝嫩苞艳,提着灯笼走过的素装宫女与挎着腰刀走过的玄衣金吾卫擦肩而过,衣袍翻飞间,沈时纣抬眸去看翊坤宫的牌匾。
翊坤宫的宫檐下挂着一排琉璃灯笼,是透亮的色,像是水一般,这种琉璃不是天然产的,是烧制而出的,里面摆着蜡烛,烛火摇晃,将翊坤宫这三个字也照的明明暗暗。
皇上果然还没从翊坤宫出来,九龙轿辇便停在翊坤宫的台阶前,翊坤宫内一片灯火辉煌,料想着是太医还没出来。
看来皇后是真的不大好了,否则皇上不至于一直在翊坤宫里待到现在,毕竟他与翊坤宫里的那位没什么真感情。
沈时纣只在翊坤宫扫了一圈,便继续在宫中巡逻,没有在翊坤宫门口多逗留。
里面的热闹可不是他能凑的,端亲王世子身份敏感,他得稍微离得远点才行。
从翊坤宫往外走,便是后宫里的女人们住的地方,元嘉帝好色,女人多,常常是三年一大选,偶尔还会接一些他国送来的异域女子,所以后宫中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一个个金碧辉煌的殿内,住满了各色胭脂。
人一多,麻烦事儿就多,那些读过书的寻常男子都自诩宽容忍让,但是在官场上碰上两面,都会踩高捧低,你暗算我还手呢,一群争夺宠爱的女子日日住在一起,哪有不生事的?这殿里时常就闹一些打嘴巴、罚跪的事儿,沈时纣忌讳着这里是元嘉帝的后宫,所以从来不往这些殿里瞧,远远听见动静就直接躲开,免得被沾染上。
但今日他还是没避开,才走到一座名唤“琉璃殿”的殿门口,便听见里面喊出了一嗓子“死人啦”,然后就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出来,走到门槛儿处被绊倒摔了一跤,直扑在了沈时纣前面,见了沈时纣,就指着里面喊:“死人啦,死人了!”
沈时纣领的是中郎将的责,按道理说只能在宫内巡逻,守护圣上的安全,这后宫里的事儿是半点跟他没关系的,但是人恰好死在这,这太监又奔到了他的前头,他也不能撂着手不管。
“何人死了?”沈时纣只问他:“可是有刺客?”
小太监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了,一张嘴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来,直接把沈时纣往里面带,带到了一个厢房里,指着里面说:“吊、吊死了。”
沈时纣从外面往里面一看,透过雕栏木窗,果真瞧见了个吊死的女子,看那云南蜀锦的绣鞋,应当是宫内的妃嫔,再一问,是个小才人。
宫内的事情自然由着宫内的人处理,沈时纣派人去知会了翊坤宫的人,自己抱着胳膊在门口守着,守了不过片刻,翊坤宫的人便回了信。
“娘娘病重,圣上太子都在,没人能抽出心思来管这儿的事,圣上便下旨给了北典府司指挥使,估计片刻功夫人就到了,劳烦中郎将稍等片刻。”
那太监说完之后,也没走,就在一旁站着,大概是等着事情出了进展后,再去跟皇上复命。
这事儿是捅到金吾卫面前的,沈时纣也走不了,他就把巡逻的活儿丢给了林潮生,自己跟着那太监继续等。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他们远远地便瞧见了沈蕴玉的影子,这人来得快,但周身气度不散,穿红着黑,人如同锦缎绣云堆出来的一般,远远一看比天上的月色还亮堂三分,他生的太好,总让人觉得不是什么阴狠人,就这皮相,拎到小倌馆里去,一晚上的缠头能买下半个楼。
“沈某见过中郎将。”
“季某见过指挥使。”
他们二人远远打了眼,便互相拱手示意,又一起并肩进了厢房里,沈时纣特意与沈蕴玉提过,他未曾进入此处,上头吊着的人他也是第一回看。
吊死的人都不好看,但也能瞧出来这人有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岁数也不大,就十六七的样子,人就在梁上随着风晃荡,像是一截腊肉似的,沈时纣抱着胳膊看着,拧着眉猜测她的死因。
他会杀,但是不会看,这人虽说一看就是吊死的,但是怎么吊死,什么时候吊死,这些因果他都看不出来,一眼扫去,两眼都跟着摸黑。
沈蕴玉倒是对死人的尸体颇感兴趣,他亲手将人从梁上放下来,带起了一副用鱼肠缝制而成的手套,在人身上捋了一遍,然后与沈时纣道:“沈某此次,怕是要得罪中郎将了。”
沈时纣只抱着胳膊问:“怎么个说法?”
沈蕴玉只道:“这人已有三个月身孕了,快显怀了,宫中除了皇上太子,便只有您这金吾卫治下是男子,三个月之前,正是过年那段时日,您率部分金吾卫随着圣上太子去长白宫,宫内的事儿便松懈了,瞧着,事儿是从您下头的金吾卫里起来的。”
沈时纣被他说的心里一阵发紧,治下不严,又搭上宫妃,给皇上戴绿帽子,多大胆子才敢干这种事儿?现在又是多事之秋,虽说闹事的是下面的人,但他这个当中郎将的估计也要被罚。
说话间,沈蕴玉又指着那女子腰间的配饰道:“这玉佩不是宫里的玩意儿,女子入宫时,身上的东西都是要丢的,都是赤条条入的宫,她得了这个,显然便是能在宫内自由走动的情郎偷送的,她才随身带着。”
沈时纣听得直咂舌。
不过是才搭了一个手,便能捋出来这么多事,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
沈蕴玉又道:“既然是中郎将手下的人,沈某也不好去用刑,不如中郎将自己寻来?沈某在此等着,一会儿去给圣上复命。”
沈时纣知晓沈蕴玉是在给他留面子,他也没多言,领了这份情,就去审金吾卫中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