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九月份时?,白青柠生了一个女婴。
刚出生的小孩子丑的像是个猴子,毛发稀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屁股上还有一片乌色的痕迹,看样子是胎记,扯着嗓门嗷嗷哭,一阵哭声几乎掀翻了乌色片瓦的房顶。
在厢房外面,沈时?纣、追风,春和景与秋风玉都站在厢房外等着,里面的哭声传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秋风玉是第一个喊出来的,她揪着帕子,高声喊“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春和?景则是转身与沈时?纣道了一声:“恭喜王爷,您与姐姐有孩子了。”
旁边的追风扶住了秋风玉,含笑看着他们王爷。
沈时?纣一时?间都有些腿软,掌心都渗出冷汗来,他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厢房。
他听闻,女子生产就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他很怕白青柠挺不?过来,原先?对孩子的期盼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恐惧,他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想,这种恐惧他这辈子不?要?受第二次了,最近江南这边好像得来了一些用鱼肠所制的东西,他到时?候可以用用。
各种混乱的思绪都在脑海中转过,厢房内便奔出来了一个婆子,婆子用一块红色绸布抱着个小婴儿跑出来,一脸喜气洋洋的将手中的孩子递给沈时?纣看:“王爷,您瞧,生了个粉粉嫩嫩的千金!您瞧着一脸贵气样儿,多像是您和?王妃啊!”
沈时?纣低头看了一眼。
很丑,沈时?纣觉得这个孩子不?像他,也不?像白青柠,但是当?这个小破孩儿哭起来的时?候,他的一颗心都被牵扯着,赶忙抱上孩子。
他第一次抱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只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块轻飘飘的云,他不?敢用力,整条手臂都僵硬住了,孩子一哭,震得他胸口都跟着颤。
旁边的产婆还在念叨:“王妃生了孩子便脱力晕过去了,膳房那头的人参茶还没好吗?”
春和?景便去催人参茶,沈时?纣便抱着孩子,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踏进厢房里,去找白青柠。
白青柠果真还在昏睡,一张脸上满是津津的冷汗,沈时?纣走?过来的时?候,他怀里的孩子哇哇的哭,床榻间的白青柠便被惊醒来了。
她本就是脱力昏睡,也并不?会?睡得很沉,又?大概是母女连心,一听到哭声,她便骤然?醒过来了。
她醒过来时?,便瞧见沈时?纣蹲靠在榻前的木阶上,手里抱着孩子,极力的送到她的眼前来,一张脸也贴靠在她的面前。
分明?是她生孩子,但沈时?纣的一张脸却白的吓人,唇瓣都没什?么血色了,平日里那双清澈冷冽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像是搞不?懂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等白青柠睁开眼看向他,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的时?候,沈时?纣的魂魄才从天外飞回来,慢慢沉在这幅躯壳里面。
他抱着那孩子,终于开了口,他说?:“是,是个女孩。”
他们对男孩女孩都无?所谓,是白青柠生的,他就都喜欢,如果是个女孩,以后长得像白青柠就更好了。
白青柠瞧着他怀里的孩子,眉眼中满是温情,她笑着说?道:“便按着原先?的名字来吧。”
他们之前想好了名字,男孩就叫沈岳峙,取自渊渟岳峙,女孩就叫沈落枝,取自枝头一点?红梅,落于人间无?数。
沈时?纣又?开始发呆,抱着手里的沈落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第一次当?爹,只觉得这孩子是上天赠送给他的圆满,是人世间最好的礼物,他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上。
直到外面的春和?景端着人参汤进来,沈时?纣才回过神,他将孩子递给嬷嬷,然?后接过人参汤,亲手喂给白青柠喝。
春和?景在旁边瞧了一会?儿。
她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便想起来自己当?初还在雾林院中给夫人当?丫鬟的时?候,那时?候沈时?纣还不?是端亲王世子,也不?是南康王,只是一个小倌,他躺在床上,拉着夫人的手柔柔弱弱的讲将军坏话,把夫人气得直锤床。
结果一转头,沧海桑田天地变幻,不?过是一眨眼的光景,原先?的小倌竟然?变成了南康王,他们的夫人也变成了南康王妃,他们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而?她,也从一个小小的女婢,变成了一个行走?在江南与京城的商人,手下掌着百条商船,想要?什?么男人就要?什?么男人,总分给她蜜枣的小秋月也要?嫁人啦,一切都那么好。
她随着夫人第一次去端亲王府,瞧见满院子的雄武男人时?,握着拳头发的雄心壮志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当?这一切都真切的被得到,被她握在掌心的时?候,又?觉得恍然?如大戏一场。
人这一生,就像是攀岩高山,你永远不?知道那一步走?下去,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有当?你走?到了高点?上,回过头来眺望自己这一生,看看那崎岖的山路与岔道,看看那湍急的河流与拐角,你才会?突然?间意识到,哦,原来是这一步,改变了我那贫瘠的一生。
过去的一切渐渐在脑海中消散,春和?景再抬起眼眸时?,便是眼前王爷与王妃甜蜜亲昵的模样,她勾起唇角,缓缓地退出了厢房内。
江南烟雨天,一切正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