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号不再,人的身躯被土色泥壳取代,顷刻碎裂成沙。
“罪孽深重。”老人的声音回荡于梁上柱前,“以死偿之。”
矿井之下(11)
笃……
拐杖再次点地,随之而起的却并非风尘。
是人。
粉碎的泥从地上升起,仿佛被无形的手塑造,渐而成形。
它们没有精妙的五官,没有灵巧的四肢,只是因着外力而强行聚集在一起,在死后重新为人。
像是一场没有丝线牵引的木偶戏,泥人们在空中自行舞动,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从满怀憧憬到横死井下,最终,再次落下,化作无机的泥。
短短时光,写尽一生。
这是那些死于谋杀的无辜矿工们的一生。
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矿工,他们本该拥有平凡而漫长的生命,但如今,他们的过往却被坠入深深矿井,只能依靠仇人的血肉诉说他们的曾经。
多么讽刺。
……
祠堂内,六个玩家皆缄默无声,季和正仍旧呆呆地站在椅前,不知是因为被老人能轻松夺取几人性命的能力震撼,还是已经发现任务还未结束因而懊恼。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秦光霁眼前的屏幕幽幽泛着明光,任务栏中,金灿灿的99格外引人注目。
“怎么会这样……”秦光霁耳朵轻轻一动,将季和正的呢喃收入其中。
“为什么会卡在99?”季和正双手抱头,双眼失神,似是在质问,也似是在茫然。
“因为从始至终,他们就没想放你出去。”秦光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令目光集聚。
秦光霁从阴影中走出,神态淡然。
他一步步走近,很快感受到有一股针一样尖锐的视线扎在自己的身上,是那个老太婆。
他偏过头,对两个长相相近的老人露出微笑,随后将他们几乎能凝聚出实体的敌意抛之脑后,对着季和正道:“还没明白吗?”
“从两天之前,你们为了完成任务杀害无辜矿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出不去了。”
秦光霁的脸上露出极浅的笑,轻得仿佛只是见者的一点错觉。
他叹了口气,忽地蹲下,手指触及那几个嫌疑人崩裂后留下的粉末,用手抓起一把,令其如流沙般倾泻而下。
“季和正,”秦光霁的声音变冷了,“你觉得,你们的行为和这几个嫌疑人有区别吗?”
“他们已经被审判了,那么,你凭什么保证做出相同事情的你们会安然无事地走出副本?”
他拍掉手上残余的泥砂,直视着季和正的眼睛。对方的眼睛起先是慌忙的闪烁和逃避,但很快,便转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慌张和恐惧。
豆大的汗珠登时从他的额头滑落,在寒冷的夜色中如流星般坠落在地上,留下一点深色水痕,很快消失不见。
“不,不,你说的不是真的!”季和正拼命摇头,连连后退,却不慎被原本用于控制犯罪嫌疑人的透明绳索绊倒,狼狈地跌倒。
他满身都是尘土,看上去竟是比先前那几个矿工好不了多少。
他的瞳孔迅速扩大,眼镜早已不知所踪,脸部肌肉因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影响而开始颤抖,极尽癫狂之态,却仍旧用满怀期待的目光望向两个老人,自欺欺人一般地扯出笑容。
“他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你是任务提交npc啊,那不是你暗示我的通关方法吗?你们不是和系统达成了协议吗?我是来帮助你们的啊!你怎么会骗我呢?”
他语无伦次地问着,脸上的汗水越积越多,一股脑地流进他的衣服里,被低温浸染,变得冰冷沉重。
那两人却像是没听见季和正的话一般,将所有的注意都落在秦光霁的身上。
渐渐的,季和正的声音低了下去,大约是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了他早已知晓却始终不愿相信的残酷真相。
终于,老太婆开了口:“小伙子,知道的太多不是件好事。”她看着秦光霁,眼珠子不再是先前的浑浊一片,而是变得如夜空般澄澈,甚至能够清晰地倒映出祠堂的模样。
“是吗?”秦光霁扯起嘴角,语气轻松,“但比起稀里糊涂地死掉,我还是愿意做个明白鬼。”
他摊开双手,眼珠子一转,对两个老人点头示意,礼貌问道:“请问——下一场审判什么时候开场?”
“什么审判?”季和正猛地抬头,嘴巴张得极大,似是因为大脑还在接受自己如今的处境,竟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弯来。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阴影中,从审判结束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的王学名终于有了动静。
他踉跄着将自己从地上拔起,用几乎是双手双脚并用的姿势爬到季和正的身旁,伸出双臂,死死地掐住季和正的喉咙:“你还没明白吗!她要审判我们!我们马上就会变成地上那个样子了!”
“都是你的错!”他绝望地吼叫着,脖子和脸都变得通红,青筋根根暴起,“要不是你指定的计划,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被平时随意支使的傀儡如此质问,季和正倒是彻底清醒了过来,迅速反击,两个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危机状况中竟然开始了狗咬狗的互殴。
为了防止被误伤,秦光霁早就退到了火力范围之外,和自己的三个队友凑在一块儿。
“听明白了没,需要我讲解一遍吗?”温星火悄悄问温星河。倒不是他不信任温星河的理解能力,只是温星河惯常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万一她哪个地方想岔了,依这位姐姐的行动能力,说不定会惹来什么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