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这年的薛窈夭突然落水,有两个人都在同时救她,其中一人救她是为报复,且因占地优势而将另一人推开丶压挡。
她看不到另一人的身影,又因再不抓住点什麽就会溺死,便不得不先抓住眼前人,且是自愿去抓。
偏偏上岸之後,另一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这时候的是非对错,恩怨黑白……该要如何去申辩。怪那个强势霸道的人?可他实实在在救了她,即便动机和初心不纯。
忽视另一人的努力?可另一人也确实在救她,即便手不够长,被人阻隔并占了先机。
而她自己,也一点都不无辜。
往深了追溯,这世上其实没有一个人该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但人又不得不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这里面若再掺杂个人情感,该怎麽去理呢……
“我如今……你也看到了,林公子。”
“我好像,没办法再回头了……”
“但可否请你,暂时先替我保密好吗,别将这件事告诉太子。”
别告诉他。
我跟了江揽州。
至于原因,或是少时的记忆太过美好,彼此曾交付的都是赤子之心,她不想傅廷渊知道她的不堪;又或她害怕傅廷渊知道後万一再派人找来北境,对上江揽州,会发生什麽?薛窈夭不敢想。
再者除去东宫丶北境这二方势力,上头还有皇权压着,她抛开那点儿女私情,百转千回後,细细琢磨之下,竟更多的都是惶恐。
“我唯一能做的,或许可以书信一封……”
“然後,我该去何处找你?”
觉出她的意思,林泽栖当即从怀中掏出纸笔,“在下有随身携带。”
书信这件事,当然可以往後再书。
但彼此皆心知肚明,北境王府戒备森严,彼此也都身份敏感,若无绝对合适的正当理由,他们往後是不便丶也多半没机会再见面的。
想起江揽州那句“不可与外男过多接触”。
薛窈夭没再犹豫。
微微转身背对着穆言的方向,少女一手托着由书册垫着的雪白宣纸,一手握着小支羊毫,落笔之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竟是还没开始就红了眼眶。
我本来已经快习惯了,睡前不会再去想你。
不会再幻想自己成为太子妃,住在东宫会是什麽样子。
我身边没有木雕娃娃,今年没有,明年也不会再有。我已经决定错过你,像错过从前笃定的一种人生。
偏偏你的消息来了。
想对你说谢谢,想听你最後唤声窈窈,还想说,不必为我再费心了。
可是下笔,哪一句都写不出来,哪一句都觉得很痛,哪一句都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就像要将过去十多年的习惯和依赖全都推翻丶背弃丶抽离,即便下定决心不再回头,也还是觉得阴差阳错丶造化弄人丶处处遗憾。
就这样过去好半晌。
风吹藤叶,发出细碎又绵密的簌簌声响。
久到等在亭子里的穆言都开始隐隐不安。
久到玄甲卫士悄无声息地将後院包围,久到早就埋伏于各处的暗影皆心神紧绷。
薛窈夭这才毫无所觉地收起毫笔,将宣纸折合起来并夹入书册,“麻烦你了,林公子。”
接过书册,见少女对着花圃出神,林泽栖想起初见那年,那个顾盼间神采飞扬丶耀目到令所有少年郎都见之心折的宁钊郡主,彼时是多麽无忧无虑。
再对比她这年遭际,林泽栖不免也为之感到心酸,心口更泛起浅浅的,不该有也没资格存在的丝丝怜悯。
“郡主若是方便,可否收下这个?”
“有它在手,往後若遇棘手之事,它或许能帮您一二。”林泽栖递给她的,是太子手令。
一枚手令,意味着至少皇权之下,一些特殊或不得已的情况,她可拿它做一些事情,背後由傅廷渊兜底。
觉出这层意味,少女下意识伸出手去。
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见此一幕,林泽栖觉出些什麽,忍不住又极为隐晦地多关切了一嘴:“那人……他待郡主可好?”
话落。
不期然一声低低的轻嗤,“本王待她可好,知府大人可要亲自观摩?”
声线极淡,声如鬼魅,轻得似风。
却只刹那间。
二人俱是周身一僵,齐刷刷回头朝身後望去。